若她擎天架海_第5章 阿姐拍着我的手背說

阿姐拍著我的手背說:「阿巧,你要切記,敢偷腥的男子,就沒有真心,不過都是一時興起。來得快,去得更快,前前後後比一場太陽雨還快。」

我有幾分擔憂阿姐,忙問道:「那你還能倚仗誰呢?」

阿姐從床櫃下邊,拖出來一個帶鎖的木頭箱子。她支開丫鬟,偷偷開啟給我看,竟是滿滿一箱的金銀珠寶。

看著阿姐底氣十足的笑臉,我這才後知後覺道:「怪不得阿姐剛才說,以後要去開個菜館。」

阿姐如此打算,也是給了我一顆定心丸——

當我某一天被員外府趕出去,不能再倚靠任何人時,起碼還有一條自力更生的路能走。

於是我在府中越發勤奮,既照舊做好自己的活計,也很用功地跟著文婉娘學認字算賬。

因著那晚衝撞了少爺,他很不待見我,不准我進他的書房讀書,髒了他的地界。

我也不甚在意,或是灶頭,或是井邊,或是每一個能放下一本書的地方。

走哪學哪,反倒方便。

老夫人院裡的幾個大丫鬟嘲笑我痴人說夢,說我被少夫人灌了迷魂湯,真拿自己當書香世家的小姐,要識文斷字做女官呢。

我懵懵懂懂的,反問道:「女子也能科考做官嗎?」

大丫鬟香繡戳我的腦門,「閨閣科考,今年年初才頒佈的法令,那可都是大人物的玩意兒,你問什麼?」

我微微出神,喃喃道:「我就不能讀書做官嗎?」

香繡「哎呦」一聲,笑得前仰後合,「了不得了!你跟著少夫人學幾個字算算賬便罷了,居然還敢肖想做女官嗎?」

她四處傳我的笑話:「分明是個呆子,偏偏取名叫阿巧,可是她爹孃算中了這丫頭蠢笨,才取的這名字相補?」

於是好些丫鬟再見我時,總是陰陽怪氣地咬我的名字:「阿巧啊,真巧就遇見了阿巧,你說巧不巧?」

我彼時已經能算簡單的賬目了,字雖寫得不好看,大體能成文。

我在我自制的稿紙本上,寫過阿姐的名字,我翻到了那一頁,指著我寫的「貞」字。

看著眼前名喚「淑貞」的丫鬟,我沉聲反擊道:「淑貞,你瞧,這個字便是你名字裡的貞字。我阿姐也叫這個字,但她並不喜歡,她說像是一生出來就被釘在了貞節牌坊上,行差踏錯一步,便要被牌坊壓死。所以我出生的時候,她不許爹孃叫我阿賢,而是跑去鎮子上問了一個私塾先生,特意討了個巧字回來,給我取了名。」

淑貞沒想到我會這麼一本正經地和她聊一個名字,瞠目結舌,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我便接著說道:「我很幸運,沒有從取名開始,就做一個賢妻良母、貞淑女眷。你們只管笑話我阿巧吧,板子都打不斷我的脊樑骨,我還怕你們的三言兩語嗎?」

自打我說了這話之後,就極少有人再拿此事來欺負我了。

這話傳到了少爺的耳中,那時他遭他父親訓斥,倒是難得留在府中,讀會兒聖賢書。

少夫人在一旁幫他研墨,見我進去添熱茶,少爺立馬尖酸一笑道:「阿巧,依我看啊,你還是叫阿賢更好聽。我已娶良妻,再添你一個賢妾,豈不是闔家美滿啊?」

我抬眼看見他拿的那本書,反問道:「少爺,你讀的中庸裡邊,還講怎麼挑妻妾的嗎?」

不過大半年,我還不足以讀到四書五經,少夫人只挑了其中的名句講給我聽。

見少爺一時語塞,我想起書中的一句明言,接著問道:「中庸有『修身則道立,尊賢則不惑』。」

「不知道少爺口中的賢,是不是你在讀的這本聖賢書裡的賢?」

7

少爺一陣惱怒,將書重重拍在桌案上,斥責我道:「一個賤蹄子,還敢自比聖賢了!」

他沒注意到,立在一旁侍奉的文婉娘忍俊不禁,掩面偷偷一笑。

只有她聽懂了,我在罵少爺既不修身修德,還不尊賢重道。

可是坐擁一整個書房的少爺沒有讀透,反倒是我們這被後宅束鎖的夫人與丫鬟,讀懂了聖賢書裡的深意。

也是從那時起,我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我對阿姐說,如果以後我們在張員外這待不住了,就出去開個書院吧。

我很沒底氣地補充:「女子書院,千金小姐能來唸,丫鬟農女也能來唸的那種。」

如果讀書是往上爬的必經之路,那我希望,能讓那些和文婉娘一樣愛讀書,卻連個自己的書桌都沒有的她們,能有個坐下來安靜唸書的地方。

阿姐當時並沒有立即回我,只說容她想想。

是呀,這遠比開一家菜館要艱難太多了,別說賺錢了,估計開都開不起來。

那麼多的書,得要多少錢?

不論高門還是低戶,可願意放她們出來讀書?

教書先生又從哪兒去請?

在兒郎身上輕而易舉的事,於我們而言,卻實在寸步難行。

回府後,文婉娘立刻發現了我的低落,便問了我前因後果。

她默不作聲地回了房,而後抱了個小箱子出來。

裡邊是不薄的一摞銀票,她毫不猶豫地推到了我的面前。

文婉娘注視著我,那雙眼睛,即便是在初見的雨幕中,都格外明亮,彷彿總是倒映著盛夏的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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