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銀燈_第3章 他是天子唯一的子嗣
他是天子唯一的子嗣,有發瘋的資格。
太子說:「如果你們有天見到了就知道孤為何對她失落真心,她值得!她是蒼天降給孤的神諭。」
他不是失了真心,他是失心瘋。
因良娣不喜紅,便不準屬地百姓著紅。
成婚也不成。
她說:「紅色,多俗氣。」
她肯定不知道,有一種紅,噴薄滾熱,一點都不俗氣。
但許良娣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她很瘦,一雙眼睛滴溜溜轉,並不十分白,頭髮帶著奇異的微卷,說話喜歡一隻手摸著脖子,嘟著嘴,看起來又老又小。
看到我以後。
她盯了我一會,讓我去給她掌燈。
我按照最標準的動作,垂眸,低頭,躬身,看不見自己一點臉。
燈光帶著微微的白。
她自鏡中看,心情不錯。
我垂眸道:「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便如娘娘這般。」
她笑:「你竟然記得我作的詩詞。」
「娘娘才氣縱橫,乃是所有女子的典範,奴婢久仰許久,很想得一本娘娘的詩詞集呢。」
「賞。」
我和妹妹一句句翻她賞賜的詩詞。
風格迥異,境界各有。
但有的明顯是男子調看女子的口吻,有的歷經滄桑,還有的更是邊塞北戎才有的風景。
而良娣連州府都沒出過。
我搖頭。
「雞可以叫,也可以在鍋裡,但雞不會在鍋裡叫。人或可藏拙於塵,可驚才於宴,但人不會既無知,又滿腹錦繡。」
所以,這位良娣有問題。
要麼是鬼上身。
要麼是騙子。
要麼是鬼上身的騙子。
9
聽聞我和妹妹通宵研讀良娣的詩詞。
良娣聽見很是高興。
第二日又讓我掌燈。
但這一晚,太子提前來了。
太子妃盯著我。
我頭垂得更低。
獵獸的第二處關鍵要學會「隱氣藏形」,更不能直視獵物。
她很滿意,破例賞了兩次銀子。
美貌宮女很是不忿,私下發惱:「我瞧著良娣也沒有說得那般過分,喏,玲瓏生得比我還好,還不是去了兩次掌燈,還是太子面前呢。」
她翻了個身,戳戳身旁閉著眼睛裝睡的妹妹:「誒,琉璃,你說呢,你想去嗎?」
妹妹不理。
她輕輕哼了一聲:「膽小鬼。只配一輩子做賤婢。」
後半夜,她偷偷扯開了我的被子。
第二日,聽見我著涼的鼻音。
她便說:「你病了啊,這樣傳染了娘娘可不好。今日我去罷。你不是新做了一盞燈嗎,我去送那盞。」
那盞刻紙燈,鏤空光影美輪美奐。
她當晚去了。
恰逢太子在宮中設宴,請了兩個屬官。
錦繡捧燈出來時,太子一時看著那鏤空明瓦革上的山水出神。
「這燈不錯。」
錦繡立刻跪下:「謝殿下誇獎,是奴婢做的。」
太子點頭:「叫什麼名字?」
錦繡低頭,努力壓住嘴角的笑:「奴婢叫錦繡,錦心繡口的錦繡。」
良娣的酒杯放在了案几上。
太子蹙眉:「我是問燈叫什麼名字?」
10
那天錦繡是被抬回來的。
只剩下一口氣,臀部上面都打爛了。
她渾渾噩噩,還在唸叨:「不是奴婢做的燈。」
良娣吩咐說她既愛出風頭,那便讓她等著爛死,誰也不許給她上藥。
好在她姑姑是掌事宮女。
也不是完全沒轉圜。
我裝作擔心,建議將她挪出去,比如放在冷宮沒人會去的地方養著。
反正良娣也不會親自去看她死成什麼樣。
掌事宮女挑眉:「你出的這個主意不錯。
那就你去做。做得好你制燈的事我自會設法替你轉圜,便是你再想要什麼,也不是完全沒法子,要是沒做好——」
我低頭:「那便是奴婢一個人的主意。」
我得了掌事女官的腰牌,先去為錦繡求藥。
「趁著夜走,過萬聖門右轉,就可以去御醫坊,悄悄去尋那位霍公公,他看到腰牌,會給你的。霍公公,可認得?」
自然認得。
這位霍公公是掌事姑姑鋤荷的老鄉,也是她對食的物件。
也是將一桶熱燈油倒進井裡滅阿姐最後生機的人。
因鋤荷這樁差事辦得不錯。
她才從一個掌醫變成了東宮掌事司饌。
11
我取出阿姐給我做的羊角燈,獨行於宮道。
宮門緊閉,我的阿姐會在哪一口井裡。
我心裡輕輕念阿姐的名字。
跟我回家吧。
霍公公生得白胖,一雙三角眼在我身上轉了轉,從人群中走出來,將我帶到了旁邊。
「以前怎麼沒見過你?叫什麼?」
我微微笑起來:「錦繡。」
除了鋤荷要的藥,他又額外拿了一包東西出來,笑吟吟給我。
「這是茯苓霜,宮中女子多喜歡用,內服美白,外敷潤膚,可是個不輕易得到的好東西哦。」
「謝霍公公。」
他又笑:「你若在東宮,可算可惜了。若是換個地方,到時候什麼茯苓霜、玉容散、玉簪粉……都是想要什麼都有。懂了嗎?」
他的手在我手背上摸了摸,意味深長。
宮中太監宮女對食並不是新鮮事,但凡有點權勢的太監都會私下為自己物色乖順的獵物。
我裝作不好意思:「懂了。明日奴婢還來取藥。」
拿著茯苓霜,我又回頭:「霍公公,奴不識字,這好東西拿回去怕是要被胡亂爭搶,要不在外面寫上,是贈錦繡的?」
12
將藥帶回東宮。
錦繡果然已經被挪出去了。
鋤荷說將她送到了東宮一處絕不會去的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