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是東宮的掌燈女,擅制明燈,因被太子笑說了一句。
明眸如燈。
太子良娣大鬧不已。
後來,太子命人剖去她雙眼,扔進廢井,啞著嗓子問良娣如此可滿意了嗎?
他們和好那晚。
阿姐跌跌撞撞從井底爬上來,想要回家。
可井口蓋上了石板,她生生餓死。
四個月後,我和妹妹退了親,帶著兩盞羊角燈進了宮。
1
阿姐死後第三個月。
我和妹妹湊夠了銀子,在阜城門外淨樂堂的眢井旁領回了阿姐的骨灰。
陽光下,我們將那骨灰細細鋪開。
惜薪司的柴炭份量不夠。
裡面零星的散碎骨骼。
妹妹取出一根骨指。
「右手小指,阿姐斷過一截,對不上。」
「腿骨也不對,阿姐這裡被狼咬穿過。」
這骨灰不是阿姐的。
內官滿臉不耐。
「銅符文書都對,還有問題嗎?」
我將一塊銀子塞到那內官手上。
「不是不信您,就是怕拿了別人的,回頭他們家人尋來,大人您受累解釋。」
內官桀桀笑起來。
「以為誰都像你們,還能認得骨灰?已經給你們算便宜了,一兩銀子一兩灰。要嫌不夠,我再從眢井給你們裝點?」
他挑眉:「從東宮抬出來的,都在這口子井裡面。錯不了。」
另一個內官打著哈欠過來,隨口問。
「又是個勾引太子死了的?」
「你說這些女人咋就那麼賤呢?難道要像我們一樣來一刀才能安生。」
我伸手拉住妹妹的手腕,看了一眼那兩內官,垂下眼睛。
「謝萬春公公和何恩勝公公好意相幫。」
2
坊間無人不知太子對他這位良娣視若珍寶。
作為天子唯一的兒子。
他在一場春狩後遇到了在山澗昏迷的良娣。
驚鴻一瞥,驚為天人。
太子將她帶回宮,夏日裂冰消暑,冬日宮中地下引湯泉。
良娣怕黑。
宮中便遍地是各種各樣的燈。
不計價格。
說只要生下皇孫就立為太子妃。
阿姐擅制明燈,她有一雙巧手,能描畫,能劈柴。
靠著這雙手,她養大了我和妹妹。
並給我們尋了靠譜的人家。
「女子成家,勿看夫婿財帛,而是看重人品。」
納吉換了婚書後,等著納徵過大禮,女家要準備嫁妝了。
阿姐熬夜給我們一人做了一盞特別的羊角燈。
燈光流轉,滿室生輝。
晚上趕製嫁衣時再不會傷眼睛。
「要是再有一對樟木箱裝布料就好了。」
阿姐從來不爭不搶。
但為了我和妹妹,她幾乎拼盡全力。
所以得知有了這樣一個好機會。
她幾乎毫不猶豫去了。
「等回來,你們的妝奩也差不多了。」她笑,「和阿姐自己那份一樣。」
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我和妹妹去宮門口問,問來問去沒有結果。
最後是準妹夫認識一個宮中送夜香的淨夫才知道。
阿姐因為勾引太子,被處置了。
那淨夫嘆氣:「誰不知道太子對良娣鍾情無二,她阿姐也是傻,又不是閉月羞花,幹嘛給自己找不自在呢?」
不不。
我的阿姐怎麼可能喜歡什麼太子。
她十七歲時,未婚夫戍邊失蹤。
阿姐就沒再動過嫁人的念頭。
「我答應過的,等他回來,就一定等。」
阿姐就是這樣的人。
阿爹臨死前,拉著她的手說不出話,盯著我和妹妹流淚。
她抓著爹的手:「放心吧,爹爹,我會把兩個妹妹都養大的。」
她說了就真的做到了。
為阻止族親搶房,她拎著菜刀攔在門口,大伯走一步,她一刀宰了自己小指頭。
「一家子骨肉親人,大伯,第一刀是我敬重您,第二刀,可就不長眼了。」
鮮血熱湧。
阿姐卻說不痛。
她說過的話,句句都會做到。
唯獨說回來這話。
她說等我回來,給你們一人一個漂亮的箱子裝滿我們未來生活的嫁妝,她說宮中點心也很好吃,到時候一起帶回來。
卻食言了。
3
我和妹妹帶著退婚書去找了各自的未婚夫。
他們沉默了很久。
還是收下了。
我走得急,到了渡口,聽得後面追趕的聲音。
是徐寧追了上來。
他將一個包袱遞給我。
「阿荔,這些聘金留著吧,以後用銀子的地方很多。」
年輕的獵戶欲言又止,最後只是給我揮了揮手。
「若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阿荔你儘管開口。」
兩年前,阿姐帶著我進山採藥,遇到了野狼。
那狼一口咬住她腿。
她竟然趁機死死抱住那狼頭。
「阿荔,快跑。」
是打獵的徐寧救了我們。
過了半年,他帶著三件狼皮褥子送來。
阿姐說徐寧寬厚待人,不欺心,不欺人,是個好歸宿。
在知道我心意後,答應了他的求娶。
他有獵戶的灑脫,猜到了我的主意,便選擇了成全。
妹妹那裡麻煩一點。
她要嫁的是青梅竹馬。
等她沉默回來。
她慢慢重新梳了頭髮。
「二姐,以後我不能叫你姐姐了,對嗎?」她將臉擱在我肩膀上,妝鏡中是兩雙明媚帶著淚的眼睛。
「嗯,我們得快點帶阿姐回家。說好了要和阿姐一起過生辰的。」
4
我們進了宮。
我同妹妹和七個制燈女一起分到了東宮,各領了新名字。
我叫玲瓏,妹妹是琉璃,全是燈名。
掌事女官拿著厚厚的條例手冊。
一條一條讀。
「不得勾引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