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江南不見卿》江知魚蕭元珩_第二十一章 三個月後

三個月後。

蕭元珩在落雁關外,結廬而居。

像個野人。

他打聽到,江知魚懷孕了。

沈清川欣喜若狂,將妻子捧在手心,恨不得將江南所有好東西都蒐羅到她面前。

蕭元珩對著江南的方向,喝了一夜的酒。

酒很烈,燒得喉嚨疼,卻暖不了那顆冰冷的心。

他喝一口,笑一聲,笑到後來,淚流滿面。

“好啊……真好……”他對著虛空舉杯,“知魚……你要當娘了……你要當娘了……”

“安安……你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爹爹……爹爹對不起你……”

他醉倒在茅屋前,抱著空酒罈,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半年後。

江知魚產下一女,母女平安。

沈清川大擺宴席,江南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去了。

他給女兒取名“沈念安”,寓意歲月靜好,安寧長樂。

蕭元珩在草廬前,用他僅剩的、佈滿老繭和疤痕的右手,還有一把鈍刀,刻了一個小小的木馬。

刻得很粗糙,馬頭有點歪,四條腿也不太一樣長。

他刻了整整三個月。

刻完最後一下,他拿起那個歪歪扭扭的木馬,看了很久。

然後,走到江邊,用力扔了出去。

木馬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噗通”一聲,沉入渾濁的江水,連個水花都沒濺起多大。

就像他那些荒唐的、遲來的、無人需要的悔恨。

一年後。

皇帝駕崩,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太后派人找到蕭元珩,帶來新帝口諭:念其舊功,赦其抗旨之罪,準其回京,恢復爵位。

傳旨太監唸完,等著他謝恩。

蕭元珩跪在地上,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抬起頭,臉上是經年風霜刻下的滄桑,眼神卻異常平靜。

“請公公回稟太后與皇上,”他聲音沙啞,卻清晰,“罪臣蕭元珩,餘生願守在此地,為我大周看守南疆門戶,為我……所負之人,祈福贖罪。”

他頓了頓,對著京城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

“京華富貴,非我所願。罪臣,永不還京。”

太監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袖,看著他被邊關風沙侵蝕得粗糙黝黑的臉,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長嘆一聲,拂塵而去。

三年後。

江知魚又生一子,兒女雙全。

沈清川生意越做越大,富甲江南,卻從未納妾,連個通房丫鬟都沒有。夫婦二人琴瑟和鳴,成了江南一帶人人稱羨的神仙眷屬。

偶爾有人茶餘飯後,提起江家大小姐曾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妃,也只當一段遙遠又模糊的傳聞,唏噓兩句,便轉了話題。

落雁關旁,多了一個獨臂的守關人。

他沉默寡言,終日站在關隘最高處,望著江南方向,從日出站到日落,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塑。

有往來商旅說,曾見過他在關隘最高處,一站就是一整天,動也不動,只有風吹動他空蕩蕩的袖管。

有人夜裡路過,聽到他喝醉後,對著江南方向喃喃自語,翻來覆去只有幾句:

“知魚,我守著這裡,替你守著江南。”

“你能不能……偶爾,也夢到我一次?”

“一次就好……”

十年後。

關隘風大,蕭元珩早年心脈受損,又自斷一臂,加之常年鬱結於心,身體早已垮了。

這年冬天特別冷,他染了風寒,咳疾復發,嘔血不止。

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

病重時,他託一個信得過的老兵,往江南送了一個紫檀木的盒子。

盒子很沉,裡面是這些年,他寫的、卻從未寄出的信。

厚厚一摞,用油布包著,儲存得很好。

信裡寫了什麼,沒人知道。

老兵跋山涉水,將盒子送到江南沈府,交給了門房。

三日後,盒子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一同退回的,還有一張素白的花箋。

上面只有兩個字,是江知魚清秀熟悉的筆跡:

“已焚。”

老兵將盒子和花箋帶回關隘時,蕭元珩已是強弩之末。

他靠在破舊的草蓆上,看著那熟悉的字跡,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笑聲開始很輕,接著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瘋狂的大笑,笑得渾身顫抖,笑得咳出更多的血,濺在骯髒的衣襟上。

“哈哈哈……好……好……已焚……已焚……”

他一邊笑,一邊咳,一邊喃喃。

笑了三聲,咳了三聲。

然後,笑聲戛然而止。

他睜著眼,望著茅草屋頂,眼神空洞,嘴角還帶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沒了氣息。

遵他遺願,老兵和幾個守關的兄弟,將他葬在了落雁關外一處向陽的山坡上。

墳冢很簡陋,一抔黃土,沒有墓碑。

只有一塊他自己不知何時鑿好的、粗糙不堪的石碑,被老兵立在了墳前。

石碑上,刻著兩行字,是他用那把刻木馬的鈍刀,一筆一劃,刻了不知多久才刻成的——

“罪人蕭元珩,長眠於此。”

“不見江南,不見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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