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棲歇數圓缺》阮鳶季知景_第十九章 一年後
一年後。
西山大營最骯髒破敗的營帳裡,杜婉靈蜷縮在角落,身上滿是汙穢和傷痕。
她眼神呆滯,嘴裡反覆喃喃著:“知景哥哥……救我……知景哥哥……他們會殺了我的……”
旁邊的女人們發出嗤笑。
“還做夢呢?你那知景哥哥,早把你扔這兒不管啦!”
“聽說人都瘋了,抱著件舊衣裳跳了荷花池,救起來就傻啦吧唧的,誰還記得你這?”
杜婉靈像是沒聽見,依舊喃喃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破洞漏下的一線天光。
偶爾有士兵醉醺醺地進來,拖起她就走。
她不再掙扎,像個破敗的玩偶。
京城,鎮北侯府。
早已沒了昔日的門庭若市,匾額蒙塵,朱門冷落。
府內最偏僻的那個小院,院門緊閉。
季知景坐在輪椅上,左腿褲管空空蕩蕩——
那是去年從寒山寺懸崖摔下後,救治不及時,徹底壞死的。
他懷裡緊緊抱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披風,那是阮鳶留下的,為數不多的東西之一。
他眼神渾濁,時而清醒,時而混沌。
清醒時,他就抱著那件披風,坐在院中那棵桃樹下,看著桃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偶爾會低聲哼唱幾句跑調的江南小調,那是很久以前,阮鳶倚在窗邊,為他哼過的。
哼著哼著,眼淚就無聲地淌下來。
“阿鳶……我錯了……你回來……看看我……”
大多數時候,他是糊塗的。
抱著披風叫“阿鳶”,對著空氣說話,摔東西,哭鬧。
老侯爺早已被他氣病,撒手人寰。
如今的鎮北侯府,只剩個空架子,靠著他那點微薄的爵祿和祖產勉強維持。
皇帝念其祖上功勳,保留了他鎮北侯的虛銜,卻也收回了所有實權。
一個殘了腿、瘋瘋癲癲的廢人,誰還會在意?
去年秋日,他不知怎的,忽然抱著那件舊披風衝出院門,一頭扎進了府中荒廢已久的荷花池。
被撈起來時,他嗆了水,發著高燒,卻抱著溼透的披風痴痴地笑:“阿鳶……我來找你了……你看,我抓到你了……”
自那以後,他神智越發不清,時好時壞。
壞時,連人都認不得。
好時,就呆呆地坐著,看天,看花,看那件永遠抱在懷裡的舊披風。
江南,蘇州。
春光正好,西湖水光瀲灩。
一艘精緻的畫舫緩緩行在湖心,阮鳶靠在船舷邊,看著遠處青山如黛,近處垂柳依依。
江硯從艙內走出,將一件薄披風輕輕披在她肩上。
“風大,仔細著涼。”
阮鳶回頭,對他柔柔一笑。
一年光景,她身上那股沉鬱的哀傷早已散去,眉目舒展,氣色紅潤,彷彿被精心澆灌的花朵,重新綻放出嬌豔。
江硯待她,一如既往的好。好到蘇州城人人皆知,江家那位冷麵掌權人,將夫人寵上了天。
他帶她遊遍江南山水,教她經商理賬,陪她品茗聽曲。
從不過問她的過去,也從不提將來,只將當下的每一日,都過得充實溫暖。
那日她整理書房,無意中發現一個上鎖的紫檀木匣。
鑰匙就掛在顯眼處。
她猶豫許久,還是打開了。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厚厚一沓畫紙。
紙上全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