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棲歇數圓缺》阮鳶季知景_第十六章 夜色深沉
夜色深沉,紅燭高燃。
季知景被扔出江府,癱坐在冰冷骯髒的街角。
他能聽到遠處隱隱傳來的喧鬧聲,是賓客們在鬧洞房。
他能想象,那間貼滿“囍”字的房間裡,紅燭搖曳,他的阿鳶,穿著他夢想過無數次的嫁衣,卻在對另一個男人展露笑顏。
他甚至能聽到,那若有似無的、屬於情人間低語的笑聲,和更深入的、令人心碎的呻吟。
每一絲聲響,都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扎進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疼得他蜷縮起身體,像一隻被拋棄的、瀕死的野狗。
他張了張嘴,想哭,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滾燙的液體,從乾涸的眼眶裡,洶湧而出。
他知道,他徹底失去她了。
永遠地,失去了。
蘇州的春天來得早,城外寒山寺的桃花已開了滿山。
阮鳶從寺裡出來時,手中多了一串開過光的沉香木手串。
江硯今日有筆緊要生意要談,特意多派了護衛跟著,叮囑她早些回府。
三個月了。
嫁給江硯三個月,日子平靜得像一泓深潭。
江硯待她好,好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衣食住行,樣樣精細,從不過問她過去,也從不提將來,只將眼前的日子,過得溫暖妥帖。
她心裡那點被磋磨得幾乎熄滅的星火,在這份細水長流的溫柔裡,似乎也慢慢有了復燃的跡象。
剛走下寺門前的石階,她腳步微微一頓。
不遠處的桃花林邊,倚著一個人。
那人衣衫襤褸,幾乎辨不出原本顏色,頭髮凌亂地披散著,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唯有一雙眼睛,佈滿血絲,卻亮得駭人,死死盯著她走來的方向。
是季知景。
阮鳶幾乎沒能立刻認出來。
那個曾經清冷矜貴、風采卓然的鎮北侯世子,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彷彿風一吹就能倒。他手裡緊緊攥著一串佛珠,珠子染了暗沉的顏色,像是乾涸的血。
見阮鳶看過來,他眼中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光亮,踉蹌著往前衝了幾步,卻又不敢靠得太近,只隔著幾步距離,聲音嘶啞得像破舊風箱:
“阿鳶……阿鳶!”
他舉起手中染血的佛珠,語無倫次:“我每日都來……在這裡跪經,為你祈福,為……為我們那個沒緣分的孩子祈福……你看,我今天也是一步一叩,從山下一步步跪上來的……膝蓋,膝蓋都磨爛了……”
他說著,竟真的要去卷那破敗不堪的褲腿。
阮鳶移開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腳步未停,繼續往前走,彷彿他只是路邊一株無關緊要的雜草,一陣無需在意的風。
“阿鳶!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季知景見她又要走,猛地撲上前,竟不顧一切地抱住了她的裙角。
布料被他髒汙的手抓住,留下汙痕。
阮鳶終於停下,垂眸,看著伏在自己腳邊、狼狽不堪的男人。
“我真的知道錯了……我都改了,你看,我都在改……”季知景仰起頭,臉上涕淚橫流,混合著塵土,骯髒又可悲,“我把杜婉靈送到軍營了,她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我把世子之位也廢了,交給堂弟了……我每日都去刑部領十鞭,我學著你當年的樣子做江南菜,我把手指切得全是傷……”
他伸出雙手,那雙手上果然佈滿新舊交錯的刀傷,有些還未結痂,看著觸目驚心。
“阿鳶,你回頭看看我,好不好?就一眼……我求求你……”他聲音越來越低,滿是絕望的哀求。
阮鳶靜靜看著他,看了許久,久到季知景心頭那點微弱的希望又開始燃燒。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氣聲很輕,卻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季知景眼中最後的光。
“季知景,”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放手。”
“我不放!我死也不放!”季知景抱得更緊,像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疾馳而來,在不遠處停下。
江硯掀開車簾,快步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