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棲歇數圓缺》阮鳶季知景_第十三章 季知景被請進了江府
季知景被請進了江府。
與其說是請,不如說是押。
廳堂內,江硯屏退下人,慢條斯理地烹茶。氤氳水汽模糊了他俊美的眉眼,卻讓那雙看向季知景的眼睛,更顯冰冷。
“季世子遠道而來,江某本該盡地主之誼。”江硯將一盞茶推到他面前,語氣平淡,“只是不知,世子糾纏我已過門的妻子,是何用意?”
“她不是你的妻子!”季知景雙手撐在案几上,手背青筋暴起,眼眶赤紅,“我們之間只是誤會!我愛她,過去是我糊塗,是我混賬!我會用我的餘生彌補她,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愛她?”江硯輕笑出聲,那笑聲裡滿是譏諷,“季世子的愛,真是讓江某大開眼界。愛到灌她紅花,打掉你們的孩子?愛到在懸崖邊,親手放棄她?愛到讓她替你心尖上的人,進慎刑司,掛城樓?”
季知景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江硯放下茶盞,瓷器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抬眼,目光如寒潭深水,直視季知景,“因為我比你更早認識她,比你更早愛上她。只是那時,她滿心滿眼都是你,我看得到她,她卻看不到我。”
“我看著她為你學做江南菜燙傷手,看著她為你深夜留燈等到天明,看著她在你一次次選擇杜婉靈時黯然神傷……我看著你,是如何一點一點,耗盡她對你的所有愛意和期待。”
江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誅心:“季知景,你知道我得知她墜崖失蹤時,是什麼心情嗎?我恨不能將你抽筋扒皮。好在老天有眼,讓我找到了她。從她答應跟我走的那天起,我就發誓,這輩子,絕不會再讓她受半點委屈,流一滴眼淚。”
“而你,”他靠回椅背,恢復那副矜貴從容的模樣,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你拿什麼跟我比?拿你那些遲來的、可笑的醒悟?還是拿你身上,怎麼也洗不掉的、屬於另一個女人的痕跡,和……她孩子的血?”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季知景心上,將他那點可憐的希望抽得粉碎。
他頹然後退,跌坐在椅子上,臉色灰敗。
是啊,他拿什麼比?
他帶給阮鳶的,只有無盡的傷害和痛苦。
而江硯,在她最絕望的時候救了她,給了她庇護和……未來。
“讓我見她一面。”季知景抬起頭,眼中是窮途末路的哀求,他甚至不惜放下所有尊嚴,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我求你,讓我見她一面,就一面,我跟她說幾句話,說完我就走……我求你……”
江硯垂眸看著他,看了許久,久到季知景以為他要拒絕。
“可以。”江硯忽然道。
季知景眼中驟然爆發出光亮。
“跪在這裡。”江硯指了指光潔冰涼的金磚地面,“跪滿十二個時辰,我就讓你見她。”
季知景毫不猶豫,挺直脊背,跪了下去。
當天夜裡,蘇州城下起了今冬第一場暴雨。
冰冷的雨水夾雜著寒意,從敞開的廳門灌入,無情地打在季知景身上。
他渾身溼透,嘴唇凍得發紫,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卻依舊跪得筆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江硯撐著一把油紙傘,緩步走到廊下,隔著雨幕,冷眼旁觀。
看了片刻,他轉身,走向內院。
溫暖的臥房內,阮鳶正坐在燈下看書,見他進來,身上帶著溼氣,便起身拿了乾布巾遞給他:“外面雨大,怎麼不避避?”
江硯接過布巾,卻沒用,只是隨手放在一旁,走過去很自然地從背後擁住她,下巴擱在她發頂,聲音溫柔:“在看什麼?”
“閒書罷了。”阮鳶放下書,微微側頭,“他……還 ?? 在跪著?”
“嗯。”江硯應了一聲,手臂收緊了些,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鳶鳶,你會心軟嗎?”
阮鳶沉默了片刻,輕輕搖頭:“不會。”
江硯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低頭吻了吻她的髮絲:“睡吧,我陪你。”
他吹熄了燈,摟著她躺下,在黑暗中,低聲給她講江南的趣聞,講他小時候的糗事,聲音低沉悅耳,帶著催眠的魔力。
阮鳶在他懷裡漸漸放鬆,沉入夢鄉前,隱約聽到窗外暴雨如注,和遠處廳堂裡,那個倔強挺直的、逐漸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
但她沒有睜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