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見青山不見君》林晚照顧延之_第十五章 顧延之這才緩緩鬆開手

顧延之這才緩緩鬆開手。

他看著她退開兩步,看著她轉身從馬車裡取出藥箱,看著她低頭檢視他傷口時疏離的側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曾受過一次箭傷。

那時她也是這樣低著頭,小心地替他清洗傷口,可指尖輕得像是怕碰碎什麼珍寶。

“晚照,”他啞聲喚她,“跟我回京。”

林晚照剪開他肩頭衣料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侯爺說笑了。民女的家人、生計都在江南,為何要回京?”

“我可以給你更好的——”

“侯爺,十年前您給過民女三條規矩,民女守了十年。如今契約已了,民女只想好好過日子。”

顧延之肩頭的箭傷疼得鑽心,可更疼的是她這雙眼睛。

裡面沒有怨,沒有恨,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就像十年光陰,三千多個日夜,從未在她心裡留下任何痕跡。

副將上前請示:“侯爺,這些山匪如何處置?”

顧延之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又是那個殺伐果決的定北侯:“押送官府,按律處置。”

他重新看向林晚照,一字一頓:“我送你回江南。”

“不必勞煩侯爺。”林晚照合上藥箱,“阿晏認得路。”

顧延之的目光與阿晏在空中相撞。

山風呼嘯而過,兩個男人之間,無聲的硝煙瀰漫開來。

最後是林晚照打破了沉默:“天色不早,民女還要趕路。侯爺保重。”

她轉身上了馬車,再沒有回頭。

顧延之站在原地,肩頭的血還在滲,可他感覺不到疼。

副將小心翼翼問:“侯爺,要不要派人跟著……”

顧延之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手指攥緊又鬆開,“攔下她!”

林晚照被客氣地引入主帳,帳內陳設簡單,一張行軍床,一副桌椅,角落堆著未拆的軍報。

顧延之站在門邊,沒有靠近,語氣是刻意放緩後的平淡:

“過幾日我會遣一隊人,護送你南下。這一帶,近來確實不太安寧。”

林晚照沒有說話,帳內陷入沉默,只有火盆裡炭塊偶爾的噼啪聲。

顧延之看著她平靜收拾隨身小包裹的側影,一股強烈的不甘混合著恐慌驟然攫住他。

他脫口而出: “你……就沒什麼想對我說?或是想問我的?”

林晚照手上動作未停,連眼睫都未抬一下。

這沉默持續了整整三日,她被留在主帳,門扉雖未落鎖,但守衛森嚴。

顧延之每日都來,有時帶著新沏的茶,有時是幾句關於南下路線或天氣的乾澀言語。

而她,始終不回應,不抬眼,甚至在他靠近時,會微微側身,避開所有目光的交集。

送來的飯菜涼了又熱,她只動幾筷,人迅速清減下去。

第三日黃昏,顧延之又一次踏入帳中,對上她依舊無波的側臉。

他終於再也忍受不了這寂靜,一步跨到她面前,聲音嘶啞破碎:

“說話!林晚照!你看著我!罵我!恨我!你究竟要我怎樣?”

“侯爺覺得,我該說什麼?又該問什麼?”

“問我為何當年……”顧延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哪怕一句責怪也好。”

“責怪?”她輕輕重複,搖了搖頭,“耗費心神去責怪,意味著還未放下。侯爺,我放下了。”

顧延之被這“放下”二字刺得心頭一縮,幾乎是不管不顧地,向前逼近。

盯著她的眼睛,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太久、近乎自虐的問題:

“那十年,除了契約,你對我可曾有過半分真心?”

“有過期待。”

林晚照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但後來我明白了。侯爺,您心裡一直裝著十年前墜崖的那個幻影,後來裝著歸來的‘她’,甚至裝著您的愧疚和後悔……但唯獨,沒有裝下過真實站在您面前的我。”

“不是的!”顧延之猛地起身,帶翻了椅子,“清韻她——那個假的!我後來才知道——”

“就算沒有她,侯爺心裡惦念的也不會是我,我不過是這十年裡恰好站在那個位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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