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見青山不見君》林晚照顧延之_第八章 嫌犯買通城外葯農
“嫌犯買通城外藥農,以三錢銀子一筐收購毒蕁麻,熬汁浸染布料邊角,穿後遇汗即發疹。”
他目光掃向癱軟在地的女子:“指使者已招供,正是這位‘蘇夫人’。她先自服微量毒草引發紅疹,再買通曾受林家接濟的貧戶,許每人十兩銀子,讓他們穿舊衣假作發病,當街鬧事。”
捕頭從懷中取出一疊供詞,又拿出一枚玉簪:“此物是在她妝匣暗格中找到的,正是當日典當行所謂‘贓物’。典當行掌櫃也已招認,受她指使作偽證。”
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釘子,一根根釘進顧延之耳中。
他忽然想起林晚照那日跪在祠堂外的背影,想起她抬起臉時那雙平靜無波的眼。
原來她早已察覺蹊蹺,暗中查證;
是她不知用了什麼法子,聯絡上真正的蘇家父母;
是她在他封鋪、辱她、逼她敬酒時,早已手握真相,卻一句也不辯白。
“為什麼?”顧延之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得陌生。
那女子慘笑一聲,眼底浮起破罐破摔的狠厲:“為什麼?自然是為了侯府的榮華!”
“十年前蘇清韻墜崖,我恰好在崖下采藥,撿到她隨身玉佩和衣物。我自幼學人說話舉止,又與她有五六分像……這潑天的富貴,我為何不能賭一把?!”
“而你,侯爺,你心裡只有那個死了十年的影子!我稍作柔弱,你便百依百順;我栽贓林晚照,你問都不問就定她的罪!這般好拿捏,我何必再做回那個山野村婦?”
顧延之如遭雷擊。
捕頭示意差役上前鎖人,那女子被拖行經過他身邊時,忽然尖聲笑起:
“對了,你那林姨娘可真是個人物。我派人盯她好幾日,她竟能反揪出我的尾巴……那日她若真拿出證據,你會信她嗎?你會嗎!”
聲音漸遠。
顧延之僵立在廳中,滿堂死寂裡,他恍惚間彷彿又看見那日雲錦坊前。
林晚照撲跪在捕頭腳邊,背上滲出血色,卻仰著臉一字字說:“求您……給我三日。”
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夜晚,林晚照替他研墨,忽然輕聲問:“侯爺可曾相信過妾身一次?”
他當時正在看邊關軍報,頭也未抬:“你又無過錯,何須談信不信。”
她沉默良久,才極低地應了一聲:“是妾身多言了。”
那時他只覺她溫順,甚至有些寡淡無趣。
原來那不是寡淡,是無數次失望攢夠後,連質問都懶得再有的平靜。
所以,她不信他,半分真相都不曾對他吐露。
老婦人顫巍巍跪下,泣不成聲。
“侯爺,林夫人派人尋到我們,細細問了清韻身上所有印記特徵,還留了銀兩讓我們速速進京。她、她是個好人啊……”
顧延之喉結劇烈滾動。
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卻只嚐到滿口鐵鏽般的澀。
假蘇清韻被押走的當天,侯府就亂了。
顧承安在房裡踢翻了凳子,哭得嗓子都啞了:
“我要林姨娘!她做的衣裳領口軟,不會磨脖子!她喂的藥都放了蜜,不苦!”
奶孃怎麼哄都沒用,只得硬著頭皮來稟報。
顧延之還沒開口,管家又匆匆跑來:
“侯爺,下個月的採買單子……往日都是夫人親自核對簽字。”
“如今庫房支不出銀子,幾家鋪子都堵在門房催賬呢。”
“那就去賬房——”
“賬房先生說,田莊的秋租是夫人收的,賬冊鑰匙只有她有。”
管家額頭冒汗,“還有,冬衣該裁了,往年這時候夫人早請了繡娘進府量尺寸,今年……”
顧延之怔在書房中央。
十年了,他第一次知道,侯府平穩運轉的每一天,背後是這些瑣碎如沙粒的事。
而他從未過問。
“爹爹!”顧承安掙脫奶孃衝進來,一把抱住他的腿。
“你去找林姨娘回來!她答應給我做荷包的!她從來不騙我!”
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說等我考上書院就帶我去逛廟會……她都記在本子上的……”
本子?
顧延之忽然推開孩子,大步朝林晚照的小院走去。
他在角落櫃子深處,摸到一個褪色的桃木匣。
最上面是厚厚一疊賬冊抄錄,每頁邊角都綴著小字:
“延之喜食江南米,此莊產米糯。”
“承安畏寒,冬被需多加半斤棉。”
底下是朝中官員的簡圖,誰與誰有姻親,誰與誰不和,誰愛字畫誰貪金銀。
有些條目旁還有批註:“此人可用,但需防其貪。”“此事可託,其重諾。”
再往下,是顧承安從三歲到十三歲的學業計劃。
幾歲開蒙,幾歲學騎射,幾歲該請哪位先生……
甚至細緻到“若承安偷懶,可許他半日假逛西市,他必歡喜用功。”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
墨跡很淡,筆畫卻穩得像刻進去的:
“十年期至,吾債已償,此心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