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見青山不見君》林晚照顧延之_第九章 顧延之的指尖撫過那個安
顧延之的指尖撫過那個“安”字,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很多個深夜,他路過她院外,總看見窗紙透出昏黃的燭光。
那時他只當她晚睡,從未想過她在燈下一筆筆核對這些賬冊。
想起去歲寒冬,邊關糧草告急,是她主動說:“妾身可押糧北上。”
他當時只覺荒唐,她卻真的去了。
回來時手臉凍瘡潰爛,卻笑著說“幸不辱命”,而他那時連句“辛苦”都沒說。
想起顧承安七歲那年大病,她守在床邊三天三夜。
孩子終於退燒那日,她低頭縫著裡衣,指尖被針扎出血珠,卻只是輕輕吮掉,繼續縫。
她曾端著一碗醒酒湯站在書房外,聲音輕柔,“侯爺,夜深了,您明日還要早朝。”
他當時正煩著朝中爭端,揮手就打翻了湯碗:“出去!”
她就真的出去了,蹲下身一片片撿碎瓷,手指割傷了也沒出聲。
……
“爹爹?”顧承安不知何時跟了進來,仰著臉看他,“你怎麼哭了?”
顧延之抬手抹臉,指尖一片溼涼。
他低頭看著匣子裡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覺得胸口像被鈍器重重砸穿。
十年,三千多個日夜。
她就這樣安靜地、沉默地,替他撐起了整個侯府。
而他給她什麼?
是三條屈辱的規矩,是日日跪拜她永遠比不上的“先夫人”。
是當眾擲向她的銀票,是三十杖幾乎要了她命的責打。
“侯爺!”管家又在門外急喚,“城東米鋪的東家說,往年都是夫人親自去談價,今年若換人,價錢要漲三成——”
顧延之緩緩合上木匣。
“漲就漲吧。”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從今日起,府中一切開支……我來管。”
管家愣住了。
顧延之彎腰抱起還在抽噎的顧承安,孩子把臉埋在他肩頭,小聲說:
“爹爹,我想林姨娘了……她怎麼還不回來,是不要我和爹爹了嗎?”
顧延之抱著兒子站在漸漸暗下去的屋子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林晚照真的不在了,連同她十年間默默鋪陳在這府邸每一處的痕跡,一起消失了。
“承安,”他輕拍兒子的背,一字一字說得很慢,“我們做錯了一些事,孃親生氣了。”
“別怕,爹爹去找她回來。”
顧延之在母親院外跪了半宿。
“告訴我她在哪兒。”他聲音嘶啞,額頭抵著冰冷的石階,“母親,求您。”
老侯夫人她看著跪在晨霧裡的兒子,沉默了許久,才從袖中取出那份泛黃的契約。
“你自己看吧。”
紙頁邊緣已捲起,墨跡有些暈開,但字字清晰:
“林家以女林晚照入定北侯府為續絃,換侯府永不侵吞林家產業。林晚照須遵侯府三約,期滿十年,契約即止。十年間,侯府需暗中扶持林家商路,保其經營無虞。”
“十年期滿,兩不相欠,各自婚嫁,互不干涉。”
原來她日復一日跪在先夫人牌位前,吞下避子藥,將顧承安視如己出,甚至在他遠征時押糧北上,在府中操持一切瑣碎,都只是因為這是一場交易。
顧延之捏著契約的手在抖。
他想起她總在月初仔細核對賬冊,那時他只當她愛財;
想起她偶爾望向江南方向出神,他只當她思鄉。
原來她是在算著日子,算著何時能離開這個困了她十年的牢籠。
“我要去找她。”他撐著膝蓋站起來,眼前發黑,“我去江南——”
“延之。”老侯夫人打斷他,從袖中又抽出一卷明黃絹帛。
“北境八百里加急,昨日深夜送到的。陛下急詔,命你三日後率軍出征,平定戎族異動。”
絹帛落到顧延之手中,沉得像是千斤鐵。
他展開,熟悉的御筆硃批刺進眼裡:“定北侯顧延之,速整兵北上,不得有誤。”
院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副將的聲音隔著門牆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