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見青山不見君》林晚照顧延之_第十一章 空氣里有潮濕的青苔味

空氣裡有潮溼的青苔味、鄰家燉肉的香氣、還有不知哪戶傳來的稚童背書聲。

這些瑣碎平常聲音氣味混雜在一起,卻讓她覺得,無比自由幸福。

晚飯時,桌上擺了七八個碟子,全是她幼時愛吃的。

林氏不停給她夾菜:“多吃些,把在京城缺的都補回來。”

春棠在一旁偷笑:“老夫人,姑娘的碗都堆成小山了。”

“要你多嘴!”林氏嗔怪,眼底卻全是笑意。

“明日娘帶你去繡莊看看,這幾年生意做得還行,你來了,正好幫我管管賬。”

林晚照低頭扒飯,鼻腔又有些發酸,原來被人惦念著口味,是這樣溫暖的事。

次日,林晚照幫著母親清點數目,林氏忽然想起什麼:

“前幾日河邊漂來個年輕人,頭上帶傷,記不得自己是誰了。我看他可憐,就留在繡莊幫工。誰知他算賬寫字極厲害,倒是個意外之喜。”

正說著,後院門簾一挑,一道身影走了進來。

男子約莫二十七八歲,穿著最簡單的靛藍粗布衣裳,身量卻挺拔如竹。

他懷裡抱著幾大捆絲線,步子穩當,徑直走到簷下木架前,開始分色整理。

動作熟稔,手指修長乾淨,翻檢絲線時指尖捻動的力道恰到好處。

“阿晏,”林氏喚了一聲,“過來見見,這是我女兒晚照,往後也是你的東家。”

男子轉過身,眼神清正明亮,眉骨處有一道尚未癒合的傷痕,他微微頷首:“東家。”

林晚照目光掃過他整理絲線的動作,乾脆利落,不像普通匠人,更像是……

更像是常年執筆握劍的手。

“聽娘說,你忘了從前的事?”林晚照走近幾步。

阿晏點頭,神色坦然:“只記得自己叫阿晏,其餘一概模糊。承蒙老夫人收留,某定當盡力。”

他腰間束著一條半舊的布帶,結釦方式卻很特別,是京中人士常用的雙環結。

“既如此,便安心住下。”她收回目光,語氣尋常。

“繡莊正缺人手,你既懂算賬,明日開始便跟著我學看賬本吧。”

阿晏再次頷首。

林晚照走出後院時,春棠湊過來小聲說:“姑娘,這人瞧著不像普通落難的呢。”

“是不像。”林晚照望向簷下那道忙碌的背影,“但既來了,便是緣分。”

“是好是壞,日子久了自然知道。”

河風吹過,帶起滿架絲線輕輕搖晃。

阿晏正好抬起頭,目光與她在空中短暫一碰。

他怔了怔,隨即坦然一笑,低頭繼續手中的活計。

接手母親生意的第三日,林晚照就發現了賬目的蹊蹺。

“這三筆絲款,時間隔了半年,貨單編號卻連號。”

她指尖點著賬本,蹙眉看向春棠,“去問問去年經手的夥計,到底怎麼回事。”

春棠還沒應聲,一旁整理絲線的阿晏忽然開口:“不必問了。”

他放下手中的活計走過來,接過賬本只掃了一眼:

“這是做賬人慣用的手法——將大額拆零,分次入賬,再用連號貨單偽造批次。東家看這裡,”他指著末尾一行小字,“這三筆的經手人印章,邊緣磨損紋路完全一致。一枚印章用了三次。”

林晚照接過賬本細看,果然如他所說。

“那該如何追查?”

“查印章的持有記錄。”阿晏語氣平靜,“繡莊每枚印章都有領用簿,誰何時領、何時還,一一在冊。比對這三筆賬目的時間,看那枚印章在誰手中,便是誰做的賬。”

他說得條理清晰,彷彿這等事早已做過千百遍。

林晚照抬眼看他:“阿晏從前是做什麼的?”

阿晏整理絲線的手指微微一頓,他搖頭,眼底浮起真實的茫然。

林晚照不再追問,只讓春棠按他說的去查。

當日傍晚,真相水落石出——是繡莊一個老賬房動了手腳,三年間貪了近百兩銀子。

三日後,一批從蘇州運來的軟煙羅在城西碼頭被扣了。

對方是當地的地頭蛇,為首的漢子敞著衣襟,一腳踩在貨箱上:

“這條水道歸我們青龍幫管,想從這裡過,得交三成‘水路費’。”

林晚照帶著春棠趕到時,貨已經被卸了一半。

“林家繡莊在這條水道走了十年的貨,從未聽過什麼水路費。”

“這是官府蓋印的通行文書,請您過目。”

那漢子接過文書看也不看,隨手一撕:“老子不識字!要麼交錢,要麼貨留下!”

周圍幾個混混鬨笑起來,有人想伸手去摸春棠的臉:

“小娘子長得不錯,陪哥幾個喝一杯,這貨嘛……好說!”

春棠嚇得往後躲,林晚照將她護在身後:“光天化日,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漢子獰笑著逼近,“在這兒,老子就是王法——”

他的手剛要搭上林晚照的肩膀,一道身影忽然擋在了她身前。

阿晏不知何時跟來了,他仍穿著那身靛藍粗布衣,身形卻挺得筆直,“爾等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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