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見青山不見君》林晚照顧延之_第七章 宴席散時
宴席散時,已是子夜。
顧延之獨坐在空蕩的花廳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
林晚照敬酒時蒼白的臉色,背脊微不可察的輕顫,這些畫面在他腦中反覆,攪得他心緒難寧。
他霍然起身,大步朝廳外走去。
“侯爺。”
蘇清韻扶著額頭,身子一晃:“妾身宴上飲多了酒,實在難受。侯爺陪妾身回去,可好?”
月光下,她眉眼輕蹙,與十年前他記憶裡那個倚窗淺笑的少女重疊。
顧延之腳步頓住。
他回頭望向林晚照小院的方向,簷角隱在夜色深處,沒有燈火。
“好。”
次日天未亮,顧延之便醒了。
他盯著帳頂繁複的繡紋,昨夜那陣沒來由的煩悶不僅未消,反在寂靜的晨色裡愈演愈烈。
他悄聲出屋,走向庫房,取那支嵌寶金簪時,老管事在一旁絮叨:
“侯爺真是念舊,這支簪子還是先夫人當年最愛的款式……”
顧延之握簪的手一緊。
他是要送給林晚照的,她昨日受了委屈,這金簪總該合她心意。
她小院的門虛掩著,顧延之推門的手頓了頓,心頭那點異樣擴散開來。
他大步走向正屋,推開的剎那,一股空曠的涼意撲面而來。
床鋪平整,枕上無痕,衣櫃空蕩那,彷彿這十年,從未有人住過。
顧延之站在屋子中央,手中金簪的寶石硌著掌心,心下茫然。
“爹爹!”
顧承安清脆的聲音從院外傳來,他跑得急,小臉通紅:“林姨娘呢?我昨日說的荷包她還沒給我——”
話音戛然而止。
孩子愣愣地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又抬頭看向父親僵硬的臉。
“她走了。”顧延之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沙礫摩擦。
“走……走了?”顧承安茫然地重複。
“走去哪兒?她不是要給我做荷包嗎?她答應了的……”
是啊,她答應過很多事。
顧延之忽然想起她剛入府的那個雨天。
他途經迴廊,看見她靜靜站在簷下,背影單薄,背脊卻挺得筆直。
那時他在想什麼?
他想,這女子真是自討苦吃。
“侯爺怎麼在這兒?”
蘇清韻目光掃過空屋,輕嘆一聲:“妹妹怕是氣性大,故意躲起來讓侯爺著急呢。”
“這般不懂事,侯爺可不能再縱著她了。”
顧延之沒應聲。
他盯著妝臺上那片刺眼的空白,第一次覺得,蘇清韻的聲音像細針,扎得他耳膜發疼。
那支金簪在他掌心,漸漸被焐得溫熱,卻再也送不出去了。
他想,她那樣懂事柔順,定是受委屈了找個地方緩緩,她不會捨得侯府,捨得離開他的。
可三日後,他派出去的人帶回的訊息千篇一律:
“未見林姨娘蹤跡。”
“城門守衛說無印象。”
“商路沿途客棧都問過了,沒有。”
顧延之心中的不安已燒成焦灼的火。
“再找!”他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瓷底與木桌磕出刺耳的響,“把京郊翻過來也要——”
“侯爺!侯爺!”
管家踉蹌著衝進書房,臉色煞白:“先、先夫人爹孃到了!正在前廳哭鬧。”
“說……說現在這位夫人是假的!”
顧延之霍然起身。
前廳已亂作一團。
一對老夫婦緊緊抱在一起,老婦人淚流滿面,手指顫巍巍地指向被丫鬟簇擁著的蘇清韻:
“這不是我女兒!我女兒清韻左耳後有顆紅痣,黃豆大小,生下來就有!她沒有!她沒有啊!”
蘇清韻面色慘白,強撐著儀態:“爹、娘……你們定是受了人矇蔽,我當年墜崖傷了頭,許多事記不清了……”
“你連爹孃都認不得!”一直沉默的老丈忽然嘶聲吼道。
“清韻七歲那年爬樹摔折了左臂,骨茬戳出來,留了這麼長的疤!”
蘇清韻下意識去掩衣領,老婦人卻像發了瘋似的撲上來。
她前襟被狠狠一扯,“刺啦”一聲,錦緞撕裂,肩頸處大片皮膚暴露在晨光下。
原本白皙的肌膚上,赫然有幾處用脂粉精心遮蓋的淺褐色痕跡。
老婦人用袖子拼命去擦,粉膏褪去,底下根本不是傷疤,而是……幾塊胎記?
不,是易容用的膠泥被反覆貼上留下的印子。
“你、你究竟是誰!”顧延之的聲音沉得駭人。
那女子踉蹌後退,唇哆嗦著,卻再也吐不出半個字。
此時,府外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官府差役疾步入內。
為首捕頭抱拳:“侯爺,雲錦坊一案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