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見青山不見君》林晚照顧延之_第十章 侯爺
“侯爺!兵部催了!糧草已點齊,就等您——”
顧延之僵在原地。
十年了,他第一次嚐到什麼叫無能為力。
他喉嚨裡滾出破碎的笑聲,“臣……臣接旨。”
出征前夜,他又去了林晚照的小院。
屋裡還維持著她離開時的樣子,他在妝臺前坐下。
忽然想起有次他深夜回府,撞見她坐在這裡卸簪。
那時她背對著他,銅鏡裡映出半邊側臉。
見他進來,她連忙起身要行禮,他擺了擺手:“不必。”
她就又坐回去,繼續拆髮髻。
燭火跳動,她頸後一縷碎髮垂下來,襯得皮膚很白。
他也不知怎麼了,竟伸手替她把那縷頭髮攏到耳後。
她整個人僵了一下,耳尖泛紅,卻沒躲。
那大概是他十年裡,對她最親近的一次動作。
“侯爺,”門外傳來母親的聲音,“該出發了。”
顧延之閉了閉眼,起身走到院中,對著廊下的老侯夫人重重跪下:
“母親,兒子此去,生死未卜。若兒子戰死沙場——”
“胡說什麼!”老侯夫人厲聲打斷。
“請聽兒子說完。”顧延之抬起頭,眼眶通紅。
“侯府半數家財,歸於晚照。另一半充作軍餉,犒賞將士。”
“兒子……兒子虧欠她的,只能用這些俗物來還了。”
他從懷中掏出一封手書,雙手奉上:
“遺囑在此,已蓋印鑑。求母親……替兒子護她餘生安穩。”
老侯夫人接過那封沉甸甸的信,看著兒子額前新生的白髮,終究長嘆一聲:“我會的。”
天未亮時,大軍開拔。
顧延之騎在戰馬上,行至府門前,他勒住韁繩,回頭望去。
恍惚間,他好像又看見她站在門前,穿著素色衣裙,目送他出徵。
第一年,她眼神平靜得像看一個陌生人。
第三年,她微微頷首,唇動了動,也許說了句“保重”。
第七年,他重傷歸來,她守在床前三天。
他疼得神志不清時,抓住她的手,她沒掙開,任由他握了一夜。
最後一年——就是去年冬天。
她替他繫好披風帶子,指尖碰到他下巴,很輕地顫了一下。
他低頭看她,她迅速收回手,垂眼說:“侯爺早日凱旋。”
那時他只當是尋常囑咐。
此刻他才讀懂,那平靜表面下,或許藏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牽掛。
“侯爺,該走了。”副將在旁催促。
顧延之最後望了一眼那扇空蕩的院門,猛地調轉馬頭。
風雪撲在臉上,冰冷刺骨。他攥緊韁繩,喉間哽著滾燙的澀意——
他終於明白他失去了什麼。
林晚照與春棠落腳的小院臨河而建,推開窗就能看見烏篷船從石拱橋下悠悠劃過。
抵達那日,母親林氏撐著傘在巷口等了整整兩個時辰。
“娘……”林晚照剛開口,就被一把摟進懷裡。
林氏的頭髮已白了大半,手指粗糙卻溫暖,一遍遍摩挲著她的背:
“瘦了,瘦了這麼多……是娘對不住你,當年不該答應那老虔婆——”
“娘,”林晚照輕輕搖頭,將臉埋在母親肩頭,“都過去了。”
十年了,她第一次聞到母親身上熟悉的皂角香,而不是侯府永遠縈繞的檀香氣。
眼淚滾下來,溼了林氏半幅衣袖。
三日後,胡掌櫃的信到了。
春棠念著信,聲音越念越高:“假蘇氏已判流放三千里,雲錦坊冤情得雪,官府賠了五百兩銀子,還在城門口貼了告示致歉……”
她興奮地抬頭,“姑娘,咱們的鋪子能重新開張了!”
林晚照正坐在窗邊繡一方帕子,聞言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姑娘?”春棠遲疑地走近,“您……不高興嗎?”
“高興。”林晚照放下針線,接過那封信,起身走到燭臺邊。
火苗舔上紙角,迅速捲起焦黑的邊緣,化作片片灰燼。
春棠怔怔看著:“您燒了它做什麼?”
“無關之人,何必費心。”
轉過身時,她臉上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今日娘說要做桂花藕粉羹,你去灶房看看火候。”
窗外菸雨朦朧,簷下水珠串成簾。林晚照深吸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