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辭雪夜_第 2 章 十二年前你進顧家的時候
第 2 章
“十二年前你進顧家的時候,像個野孩子。是我們給了你一口飯吃。
現在家裡遭了難,你受點委屈,也是應當的。”顧長寧的語氣沉穩不驚,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南星今天為了給你買蛋糕,去給人家洗了三個小時的盤子。你早點回來,別辜負了她的一片心意。”
我聽著那端字正腔圓的長者訓誡。
身體順著冰冷的路燈杆,一點點滑落到雪地裡。
去洗盤子?
剛剛那輛邁巴赫的真皮座椅上,分明還搭著她那件六位數的高定晚禮服。
他們用謊言編織的這套窮苦戲碼,甚至連細節都不屑於去圓。
因為他們篤定,我這個被他們洗腦了十二年的傻子,絕不會產生任何懷疑。
胃裡的劇痛開始加倍反噬。
像是有無數把鈍刀在攪動我的內臟。
我捂住肚子,在雪地裡蜷縮成蝦米。
冷汗混合著融化的雪水,流進我的眼睛裡,刺痛無比。
三年前的一個雨夜,我在化工廠為了救一批昂貴的試劑,被倒塌的貨架砸斷了右腿。
老闆怕承擔責任,把我扔在了化工廠門口。
我疼得幾乎暈厥,用僅剩的電量打給顧仲淵。
“爸,我腿斷了,好疼,你能來接我一下嗎?”
電話那頭,顧仲淵的聲音溫柔極了。
“辭兒啊,爸現在在郊區給人家做保潔,走不開。南星又在準備重要的考試。”
“你不是一直很堅強嗎?自己想辦法走回來吧。權當是鍛鍊意志力了。”
“人啊,只有在絕境裡,才能長出骨氣。”
他在那頭溫和地說教。
而我在這頭,拖著斷腿,在暴雨裡爬了整整五個小時,才爬回那個漏水的地下室。
後來,我的腿落下了病根。
每逢陰雨天,骨頭縫裡就像有千萬只螞蟻在啃咬。
我以為那是他們生活的無奈。
現在我才知道,那天晚上,顧仲淵正在市中心的私人會所裡,做著全套的法式精油理療。
他們就那樣高高在上地看著我像一條狗一樣在泥濘裡掙扎。
美其名曰,鍛鍊意志。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張圖片。
顧南星發來的。
圖片上是一個只有巴掌大的廉價奶油蛋糕,上面插著一根塑膠蠟燭。
“沈辭,看,姐給你買的。等你回來許願。”
配文充滿了長姐的寵溺。
我死死盯著螢幕,視網膜充血,世界漸漸蒙上了一層紅色的濾鏡。
就在一個月前,我被黑拳館的對手一記重拳砸在胃部。
當場休克。
被救護車送到醫院後,查出了胃癌晚期。
我拿著那張薄薄的診斷書,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想給顧南星打個電話。
我想聽聽她的聲音,想從她那裡汲取一點活下去的勇氣。
電話接通了。
她那邊的背景音有些嘈雜,隱約有高雅的小提琴聲。
“怎麼了沈辭?我在圖書館查資料,不太方便講話。”她溫和地壓低了聲音。
我嚥下喉間的血腥氣,小心翼翼地開口。
“姐,我好像生病了。醫生說,要住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隨後,顧南星輕輕嘆了口氣。
“沈辭,你知道家裡的情況。每天都有人在門外潑紅漆催債。”
“爸媽連飯都吃不飽了,哪裡還有錢給你治病?”
“你要是覺得累了,就在家歇兩天。別動不動就去醫院,那是富貴人家才去得起的地方。”
“乖,忍一忍就過去了。姐還要看書,先掛了。”
她甚至沒有問我,到底生了什麼病。
就那麼輕描淡寫地,判了我的死刑。
我閉上眼睛,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順著凍僵的臉頰滾落,砸在雪地裡,砸出一個個小坑。
忍一忍就過去了。
是啊,我忍了十二年。
忍過了化工廠的毒氣,忍過了黑拳館的鐵拳。
可我忍不過這穿腸破肚的毒癌。
一陣更劇烈的痙攣襲來,我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往外嘔出黑色的粘液。
內臟的碎塊混雜在裡面,散發著難聞的腥臭。
我的體溫在快速流失。
手腳已經失去了知覺。
“沈辭,再不回來,這廉價的奶油可就要化了。你總不能讓姐的心血白費吧?”
顧南星又發來一條語音,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