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辭雪夜_第 7 章 死一般的寂靜在太平間里蔓延
第 7 章
死一般的寂靜在太平間裡蔓延。
顧南星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後退兩步,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家裡破產了。沒錢治病。”
她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
腦海中瘋狂閃回一個月前那通電話。
那個時候,我用卑微到塵埃裡的語氣求她:“姐,我好像生病了。醫生說,要住院。”
而她,正端著高腳杯,坐在千萬級別的豪宅裡,溫和而殘忍地告訴他:“那是富貴人家才去得起的地方,乖,忍一忍就過去了。”
她親手,把唯一一次能救他的機會,掐斷了。
顧長寧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
這個一生都在商場上翻雲覆雨,講究玉不琢不成器的女強人,此刻看著那份診斷書,臉色灰敗如土。
“我只是想讓他改掉那些小家子氣。”
她聲音嘶啞,試圖為自己的行為找一個合理的藉口。
“誰知道他真的會去拼命?他為什麼不開口向我們要錢?一百萬而已,顧家拔根汗毛都不止這個數!”
警察在旁邊聽得直皺眉,終於忍不住冷聲打斷了她。
“顧女士,死者怎麼開口向你要錢?”
“他所有的認知,都被你們十二年的裝破產鎖死了。在他的世界裡,你們連吃飯都困難。”
警察拿出一個檔案盤,插進旁邊的電腦裡。
“既然你們覺得他不該去拼命。那就看看,他這十二年,到底是怎麼為了你們顧家活著的吧。”
螢幕亮起。
一段昏暗搖晃的影片開始播放。
那是地下黑拳館的監控錄影。
畫面中,一個身材瘦弱的男孩,被一個渾身肌肉的壯漢一拳砸在臉上。
鮮血瞬間飆了出來。
男孩重重地摔在擂臺上,半天沒有爬起來。
臺下是一群瘋狂吶喊的賭徒。
“站起來!沈辭!再撐一回合,老闆加五千!”
影片裡的我,艱難地用雙臂撐起身體。
那雙被化學藥劑腐蝕得不成樣子的大手,在粗糙的擂臺地板上留下兩道長長的血印。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為了我姐的學費,我能撐。”
這句話,透過陳舊的音響,清晰地傳進了太平間的每一個角落。
顧南星死死捂住嘴,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沈辭,別站起來。別打了。”
她對著螢幕發出絕望的哀鳴。
可影片裡的壯漢並沒有停下。
一記沉重的飛踹,正中我的胸口。
我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出擂臺,重重地砸在鐵欄杆上。
那是三根肋骨斷裂的瞬間。
影片結束。
警察拔下裝置,冷冷地看著癱倒在地的三人。
“死者這十二年,打了兩百四十三場黑拳。去了化工廠四千多天。試藥五十多次。”
“你們以為那十個億的假賬單,是你們隨口一說的數字。”
“但在他眼裡,那是懸在你們全家脖子上的刀。”
“他把所有的苦難都嚥了下去,只是為了讓你們這些破產的家人能好好活著。”
顧仲淵瘋了一樣爬到停屍臺前,一把抱住我冰冷的屍體。
“沈辭!爸錯了!爸真的錯了!”
“爸不該考驗你。爸有錢。爸有很多很多錢!”
“你睜開眼睛看看爸啊!那套江景房已經寫了你的名字!滿屋子都是你最喜歡的黑色路虎模型!”
“你活過來好不好?爸再也不讓你吃苦了!”
他把臉貼在我僵硬的臉上,昂貴的西裝被淚水糊成一團,顯得滑稽又可悲。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這場遲來的深情,只覺得無比反胃。
黑色路虎模型?
他連我最討厭黑色都不知道。
我只喜歡白色的洋桔梗。
十二年了,他們高高在上地操縱著我的人生,卻連我最基本的喜好都不屑於去了解。
現在人死了,卻在這裡演起父子情深的戲碼。
給誰看呢。
顧南星猛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在太平間裡迴盪。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她下手極狠,嘴角很快滲出了鮮血。
“是我殺了他。是我殺了他!”
她跪在地上,把頭狠狠地磕在瓷磚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我昨天還讓他去買蛋糕,我還嫌他不懂事。”
“我喝著幾萬塊一口的紅酒,看著他為了兩百塊錢在雪地裡幹活。”
“我是個畜生!我是個畜生啊!”她一邊哭喊,一邊瘋狂地撕扯著自己那身六位數的高定晚禮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