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檢驗優秀的標準,是我的墳墓_第 6 章 庄婉寧死死盯着那個透明的證物袋
第 6 章
莊婉寧死死盯著那個透明的證物袋。
那雙平時在學校大會上揮斥方遒、穩如泰山的手,此刻正不可抑制地劇烈顫抖著。
“這......這是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彷彿被砂紙打磨過一般粗糲,帶著一種本能的抗拒。
法醫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對衣著光鮮的父母。
“意思就是,死者在嚥下整整一百片安眠藥之前,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就是這條資訊。”
“並且,根據現場的痕跡和胃容物的初步檢驗,他是用冷水將藥片強行吞嚥下去的。”
“這種死法過程非常痛苦,說明死者當時的求死意志極其堅決。”
“這位家屬,你們所謂的‘考察’,就是逼迫親生兒子自殺的催命符。”
法醫的話像是一道驚雷,直直地劈在莊婉寧的頭頂。
她高大的身軀猛地晃了晃,向後踉蹌了兩步,後背重重地撞在了掉灰的牆壁上。
“不......這不是真的......”
莊婉寧拼命搖頭,那張充滿威嚴的臉龐此刻已經扭曲得不成人形。
“我們是為了他好啊!我們是為了磨鍊他的心性,為了讓他改掉那些壞習慣!”
“他怎麼能......他怎麼敢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報復我們!”
直到這一刻,她依然固執地將我的死亡定義為一種“報復”。
這就是我那位高高在上的母親。
即使親眼看著兒子腐爛的屍體,她最先考慮的,依然是她那不容侵犯的教育權威是否受到了挑戰。
我以靈魂的形態飄浮在天花板上,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哀。
只剩下一種看戲般的冷漠。
旁邊乾嘔完的晏宏遠,此刻像是被抽乾了全身的骨頭。
他順著門框滑坐在骯髒的水泥地上,高定的西裝褲沾滿了泥水和嘔吐物,狼狽得像個瘋子。
他痛苦地捂著臉,喉嚨裡發出一陣絕望的哭嚎。
“是我錯了......我不該為了什麼見鬼的避嫌去搶他話筒......”
聽到晏宏遠的痛哭,莊婉寧徹底崩潰了。
她突然發瘋似地撲向那具屍體,試圖將那具散發著惡臭的軀體抱進懷裡。
幾名警察眼疾手快地攔住了她。
“家屬請冷靜!破壞現場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放開我!我是他媽媽!那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啊!”
莊婉寧瘋狂地掙扎著,指甲在警察的手臂上抓出道道血痕。
她的眼淚沖刷著臉上的粉底,留下一道道斑駁的痕跡。
“是我不好......我不該同意你爸去搶那個話筒......我不該停你的生活費......”
“他那麼怕黑,那麼怕冷,這四年他到底是怎麼在這個鬼地方熬過來的啊!”
看著莊婉寧歇斯底里的崩潰,我只覺得無比諷刺。
四年前那個在全市直播的頒獎典禮上。
晏宏遠邁著大步衝上臺,冷漠地奪走我的話筒,說出“我們只是你的資助老師”時,她這個十月懷胎的母親就坐在臺下冷眼旁觀。
這四年我在地下室裡凍得發抖,為了省電連燈都捨不得開的時候。
她可曾想過我怕黑怕冷?
陸清辭依舊跪在地上,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石雕。
她慢慢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臉,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警察走過去,將另一份證物遞到她面前。
“你是陸清辭吧?死者生前的手稿裡,提到了你的名字。”
那是一個封面已經泛黃的日記本。
陸清辭顫抖著接過日記本,翻開了第一頁。
上面的字跡因為右手的腱鞘炎而顯得有些歪歪扭扭。
“今天遇到了清辭學姐。她說她不在乎我是不是晏家的兒子,她只在乎我這個人。”
“我好像,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找到了一點光。”
陸清辭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砸在泛黃的紙頁上。
她繼續往後翻。
“清辭說為了避嫌,我們的戀情必須保密。我雖然心裡很難過,但我還是同意了。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我不怕委屈。”
“晏璟之來了。他站在清辭身邊。清辭說那是公司的正常交際,讓我別無理取鬧。可是,他們看起來才像是一對般配的璧人。”
最後一頁,日期停留在四天前。
字跡已經變得極其潦草,彷彿是用盡了生命最後的一絲力氣刻上去的。
“錄音被髮到了群裡。她在所有人面前承認了晏璟之。”
“原來,她也是考察我的一環。”
“我好累。無論我怎麼努力,怎麼拼命去迎合他們所謂的‘規矩’,在他們眼裡,我永遠都帶著原罪。”
“這個世界太冷了。爸爸,媽媽,清辭,我把命還給你們。以後,我再也不會逼你們公開了。”
陸清辭猛地將日記本貼在自己的胸口,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對不起......蕭嶼,對不起!”
“我沒有想要逼死你......我只是想讓你變得更好,我想讓你能夠理直氣壯地站在我身邊!”
“我買好了戒指的......我真的買好了對戒的!”
她從溼透的職業套裝口袋裡掏出那個精緻的絲絨盒子,顫抖著開啟。
那枚璀璨的男款鑽戒,在地下室昏暗的燈光下,顯得那麼刺眼,那麼諷刺。
“你起來看看啊......你戴上它好不好?我明天就公開,我向全世界公開你是我的未婚夫!”
她對著一具冰冷的屍體,許下了一個永遠無法兌現的承諾。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陸清辭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樣,心裡甚至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如果她的愛,是需要建立在剝奪我的尊嚴、碾碎我的希望之上來進行所謂“考驗”的話。
那我寧願從未遇見過她。
“行了,別在這號喪了。”法醫冷冷地打斷了陸清辭的表演。
“家屬跟我去辦手續吧。屍體需要運回停屍房做進一步的解剖鑑定。”
莊婉寧終於從牆邊直起身子,她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原本筆挺的脊背佝僂著,步伐蹣跚地跟在法醫身後。
他們離開的時候,誰也沒有注意到。
一直站在門外的晏璟之,正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唇。
他的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悲傷。
只有那種謊言即將被拆穿的極度恐慌,以及一抹怨毒的暗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