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柿稱心_第6章 難不成還做着夢
「難不成還做著夢,等天上的仙女嫁給他?」
「拿棍子來,看我怎麼打他!」
恰在這時,裴晟掀開簾子,捎進了些細雪:
「阿爹這是要打哪個?」
眼一抬,忽然撞見我也在屋裡。
他立刻沒了話,匆匆把眼睛轉向別處。
老夫人看在眼裡,攔住丈夫將要挑明的話:
「你養的就是頭笨驢,還沒想通呢。」
「想不通,便讓他吃些苦好了。」
裴晟抓了抓頭:
「我、我來接你到公主府吃席。」
「宋懷安喝多了,叫我替他跑這一趟。」
昭寧公主實在周到,連我赴宴的衣裳也準備好了。
一身月白襖裙,配一支素淨的玉蘭花簪。
老夫人將我朝他面前輕推:
「晟兒,芸娘這樣打扮,好不好看?」
裴晟怔看許久,才轉開那張紅透的臉:
「......好看。」
老夫人笑著抱起謹兒:
「正巧,我和你爹爹領著謹兒,去街上看看。」
「芸娘可就交給你照看了,不準讓旁人欺負她。」
到席上,宋懷安不時貼近昭寧,低低地說話,兩人望著我們,眉飛色舞地笑。
我看著,心中羨慕得很。
她出身好,人又爽快灑脫。
偏還有裴晟那樣的心意。
大約昭寧同宋懷安親近,裴晟看著吃醋,喝悶酒喝得像灌水。
宋懷安渾然不覺,將戲冊子遞到他手邊:
「我同昭寧請裴兄先點一齣。」
裴晟怒氣衝衝,把話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
「我要聽《鍘美案》,叫包公把陳世美斬了。」
喝過幾巡,他終究見不得那二人情意綿綿,氣沖沖走了。
我出去找他,才發現他正坐在鯉池邊生悶氣。
「你傷都沒好,怎麼能這樣喝酒。」
他帶著醉,連說話都莫名有些委屈:
「我不願昭寧同宋懷安在一起。
」
「那小子偏還沒完沒了,存心氣我。」
「......那小子到底哪點好啊。」
......果真是為了昭寧。
我將心裡的酸意按下,勉強笑著接話:
「或許昭寧她......」
裴晟望住我,眼圈竟漸漸紅了:
「昭寧喜歡什麼,同我不相干。」
「我是問你,你以後怎麼辦?」
魚聽見人聲,錯當有吃的,遊得池心一圈圈起了波紋。
從前隔著生?,路途再遙遠,再難走,我也趕來了。
如今就在面前,反而千頭萬緒,半句話也說不出。
大約除了他,沒有誰問過我的打算,連我自己,也從不曾想過。
芸娘,那你呢。
你該怎麼過。
「家世、門第,我總不會比宋懷安差。」
「謹兒也不嫌我,我定會像待親生兒子一樣待他。」
「他若待你不好,你願不願意......」
他親手點的戲卻在此刻開了場,包公出場的鑼鼓轟然響起,蓋去了那幾句低得幾乎聽不清的話。
「你方才說什麼?」
裴晟的醉意散去大半,默默別開了臉:
「......沒說什麼。」
8.
裴晟被冷風吹醒,才攢起來的那點膽量,也叫吹沒了。
他簡直想把那班主的腦袋擰下來,像踢個生柿子一樣踢遠。
怎麼偏偏想起了柿子,而不是球?
方才去接芸孃的時候,他看見巷中最高的那棵樹,枝頭尚有許多沒摘的果子。
紅豔豔地垂著,雪薄薄覆在上頭,像糖裹著,怎麼看都可愛。
以前行軍過北邊山區,紮營時,曾有熟柿子從樹上掉下來,砸滿他的肩。
漢中過來的老兵告訴他,那樹結果子,從來不知顧惜自己。
天氣好壞不挑,地肥地瘦也不挑,結起來連命都肯舍。
因此誰家院裡都栽,遇上災荒,真能拿來救人。
老兵說著直搖頭,感慨人得多大的福,天才賜下這樣的樹。
他在牢裡只盼快?,整個人已經心如?灰。
也有舊識親友來過,為的是功名利祿,探他的口風,勸他早些向貴妃低頭。
芸娘初來,他也曾瞧不起她。
她卻不問那些,彷彿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活著,她和爹孃等他回來。
他?了,她也替他的魂魄留了歸路。
芸娘好似那棵結果的樹,哪裡問他餓不餓、要不要,一顆顆甜果子徑往他身上落,落得滿懷都是。
他不想活,她也不多問,先把人迷倒,身上那些膿血便給洗乾淨了。
他不肯吃東西,她只是帶點促狹地笑。
那餃子是爹孃親手包的。
吃不吃醋呀?
他捧著碗背過臉時,眼睛不知怎麼就潮了。
宋懷安這小子,該積了多少福氣,才能娶到一個芸娘。
後來他倒在蘆花裡,身邊黑得看不見路。
還以為要無聲無息?在這裡。
怎麼偏又蒙了上天眷顧,眼前出現的,還是她。
她握著菜刀的模樣,與當年抱著水瓢的小姑娘,慢慢合到一處。
額角那處舊傷突突跳,連心也跟著跳。
真好,力氣還那樣大,跟從前一模一樣。
舟裡全是她的氣息,逼仄,卻叫他安定,也叫他想起六年前那個荒唐又繾綣的夢。
他繃得緊緊的,暗地裡罵自己。
朋友妻不可欺。
裴晟,你還是不是人?
月色下,她做事總是專心又認真。
說好了只瞧一眼,瞧一眼就罷。
眼睛卻怎麼都轉不開。
她離得那麼近,壓在他唇上的手,又軟,又是暖的。
他實在不爭氣,竟盼岸上的人再多找一陣,別這樣快走。
新帝登基後,他去討一道旨,想堵住宋懷安休妻再娶的路。
陛下笑著看他,早已看破這公私不分的念頭:
「話裡話外都說是昭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