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柿稱心_第5章 舊傷沒好全
舊傷沒好全,肩胛又多了箭傷。
馬馱著他顛了一路,他好不容易割開繩索,趕走馬,又被賊人一路逼到水邊。
熬到我來,早已精疲力盡。
岸邊繫著趕鴨人的小舟。
怕追來的人看見,我把他拖進舟裡,解開繩子,划向蘆花密的地方。
冬至這夜冷得厲害,破損的篷上有個洞,風不斷鑽進來。
我以身體遮住破口,拾些乾淨的蘆花替他墊著,扯下衣襬,將傷處緊緊包好止血。
幸而前些時日他肯用藥,舊傷養得不錯,不然眼下真要禍不單行。
怕他發燒,我一次次浸溼帕子,拿冰冷的湖水替他擦臉和頸子。
月亮漸高,岸上傳來馬蹄聲,連兵器碰著甲冑的聲音也近了。
裴晟似乎要醒過來。
眼睛剛一睜,我已俯下去掩住他的唇,輕輕搖了搖頭。
舟裡窄得本只容一個人,如今擠著兩個人,實在近得失禮。
岸上的人喝令著搜查,舉起的火把幾乎要照到蘆葦裡來。
篷下卻靜得很,水晃的聲音,彼此的呼吸,都聽得清楚。
他必定傷得重,心跳才會這樣急。
也必定慌了,目光竟不知該往哪裡放。
往上一抬,是我的臉。
向下一低,又看見我替他裹好的傷處。
他身體僵得不敢動,我便像從前安撫傷兵那樣,握住他的手,望著他躲閃的眼睛:
「別怕,我就在這兒。」
他一聽,便直直看著我,半晌都靜悄悄的。
外頭的腳步終於遠了。
他終於說起今夜的事:「太子回京討逆了,能不能成,就看這一夜。」
果然,同我猜的大差不差。
葦葉讓風吹得沙沙響,他又找了話說:
「你每回藏在面下的蛋,我都告訴別人,是馮伙伕添的。
」
「後來也問過你去了哪兒,宋懷安只說,你已經回家嫁人了。」
他笑了笑,像有些可惜:
「原來嫁的是那小子。」
他是真的認出我了。
心裡顫了一下。
我很想告訴他。
裴晟,那些話都是哄你的,我同宋懷安沒有成過親。
見我垂眼不語,他卻當我心裡難受:
「你別傷心。」
我有什麼可傷心的?
他猶豫了半天,還是開口:
「方才宋懷安救那姑娘時,喊了人家卿卿。」
我笑著,並不往心裡去:
「或許她的名字,就叫卿卿。」
「那是昭寧長公主,和太子是一母同胞,名字裡可沒有卿卿。」
我擰帕子的手停住,倒真心替宋懷安歡喜,笑道:
「啊,是這麼回事呀。」
他見我不在意,自己倒急了,連肩上有傷都忘記:
「昭寧那脾氣,你可知道?貴妃身邊最親近的宮女,她都敢動手打!」
「宋懷安真娶她,你這麼軟和,到時候怎麼過日子?」
他急切得很。
小舟輕輕一晃,驚得湖中的水鳥撲稜稜地飛起。
宋懷安娶什麼人,他為什麼這樣著急?
難道......他喜歡昭寧長公主?
這是醋上了?
我壓著那點酸,垂眼將涼帕子搭上他的額頭,勉強含笑:
「可真怪。」
「你說這些,究竟想讓我難受,還是不難受?」
他這才發覺自己關心則亂,話都說急了:
「我是說,若太子今夜事成,我便拿功勞,去換一道聖旨。」
「不許宋懷安休妻、納妾、抬平妻。」
「反正不能讓他同昭寧成親!」
看著他那樣,我的眼睛也跟著發酸。
連功名都肯拿出去,只為攔住宋懷安。
想來是極喜歡昭寧的了。
也是。
他和公主門當戶對,便是我,也得說一句相配。
一夜都不曾睡下。
天色發白,小舟靠了岸。
我正要尋些藥物吃食,再問一問京中的動靜。
「芸娘?」
宋懷安領著兵馬,見到我,驚喜得很。
上了馬車,他便滔滔不絕,說昨夜有多險。
太子奉旨進京討逆,如今大事已成,過不多久便要登基。
「陛下要大赦天下,裴家這場冤案也能洗清了。」他回頭笑著望裴晟,「陛下總惦記你,昨夜特意命我同昭寧領一隊人,去牢裡救你。」
馬車裡,裴晟忽然開口,問起才說到的昭寧:
「長公主傷得怎樣?」
宋懷安滿臉得意:
「我親自看的,難道還會有什麼不妥?」
「你都想不到她有多能撐!」
「中著箭呢,硬是一句疼都不喊。」
裴晟的臉立即沉了:
「那芸娘呢?你又知不知道她多好?」
「若沒有她,我這條命怕早就丟了。」
宋懷安沒聽出他的酸意,只笑著應和:
「不錯不錯,芸娘也是很好的。」
裴晟氣得轉臉朝外,不肯再開口。
7.
新帝親政,頭一樁便是還裴家清白。
從前的爵位、宅院,也一併發還。
聽人說,裴晟另有重賞。
福兒拉著趙順,歡天喜地地跑來報喜,我正窩在廚房兌滷汁。
「福兒猜,陛下一定賞裴叔叔許多好吃的!」
「你就只惦記這一口!」趙順颳了刮他的鼻尖,「裴將軍還沒娶親呢,陛下總得挑個最好的貴女,給他賜門好親事。」
我多倒了一勺醋。
等發覺走了神,嘗味的勺子已送進嘴裡。
酸得我皺起眉,小小聲地埋怨了一句。
謹兒似乎懂了,緊緊挨過來:
「阿孃別怕,謹兒陪著你呢。」
「我們回無錫去。」
我將滷汁方子留給福兒,便想著退掉巷中租的院子。
老夫人握著我的手,不肯鬆開:
「芸娘你不跟我們一塊兒回家嗎?」
老侯爺聽得愣住了:
「這麼好的媳婦,這麼聰明的孩子,他都不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