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柿稱心_第7章 朕瞧着
」
「朕瞧著,你倒更像是惦記宋芸娘。」
裴晟不答。
「不如朕將芸娘賜給你,如何?」
「憑聖旨,再憑裴家這門第,還有你這副相貌,她定然肯嫁。」
他心裡當真動過一下。
可這樣仗勢逼她,同她爹孃趁她不懂事、將她賣給人牙子,又有什麼兩樣。
還是罷了,他總不能也欺負她。
怕她赴宴時被昭寧和旁人輕看,他特意去買了衣裳。
成衣鋪的掌櫃隨口問:
「是買給夫人的吧?郎君待夫人可真細心。」
他怔了怔,竟不捨得否認:
「是我夫人要穿的。」
到了席間,看見她望著宋懷安身旁的昭寧,眼裡都是羨慕與失意。
那點妒意,幾乎把他逼瘋。
他的心,彷彿一隻已經熟透的柿子,薄皮裹不住,再擱就要爛了。
碰不得,又不肯丟,輕輕動一下都要破。
宋懷安那顆心已經奔著昭寧去了,他拿不回來給芸娘。
就同他自己這顆心一樣,給了她,哪裡還給得出第二個人。
竟有這樣難捱的事。
午後漸晚,芸娘離了席。
裴晟掛心,想跟過去送她。
宋懷安拉著他喝酒不肯放,喝到嘴上沒了把門,漏出一句:
「我就要同昭寧成親了。」
他一把攥住宋懷安的領口:
「那芸娘呢,謹兒呢?他們怎麼辦?」
酒多了,宋懷安將答應過芸孃的事也拋在腦後,搖手道:
「她們回無錫縣去嘛......我爹孃在那邊,還照應得了......」
裴晟簡直想把人按進池裡,叫他醒一醒:
「宋懷安,你就這麼糟踐芸娘?」
糟踐誰?
宋懷安費了好大力氣想這句話:
「你說昭寧啊?」
「沒有,是昭寧中了春情,我們才......」
「你也吃過這藥,知道那滋味,誰能扛得住嘛。
」
裴晟恨得直磨牙:
「我那回,你不就給解了?你還不是順勢而為!」
宋懷安連忙搖手:
「春情這藥沒有解藥,你那回若不是宋芸娘......」
裴晟心裡轟然一下。
他目光炯炯,直直盯住宋懷安。
宋懷安的酒也嚇醒了些,立刻住了嘴。
「你剛才說芸娘?宋芸娘?」
「沒、沒說誰,不是她,不是她。」
宋懷安把牙一咬,閉上眼豁出去了:
「跟宋芸娘沒關係,也不是別的姑娘!」
「是我宋懷安陪你睡的!」
宋懷安再怎樣找補,他都一個字也聽不進了。
那些話忽然都有了答案。
芸娘。
他就說嘛,他明明早就知道!
原來那句同爹孃等他回家,是這個意思。
難怪宋懷安喊昭寧卿卿,她也一點不惱。
說心上人是英雄的是她,總叫他大英雄的,也是她。
謹兒那臭小子,不,是香的,滿肚子機靈勁,明明就像他自己!
六年前帳中暗暗的燈,還有耳畔那輕輕的聲音,原來全都當真發生過。
空中又飄下雪來。
雪刮到身上,心口卻緊得發疼。
他想大笑,又恨不得掉眼淚。
酸得他快發瘋的那個人,竟從沒歸過旁人。
那樣好的芸娘,是他的呀。
天冷,街面上沒什麼人。
這大好的喜事竟沒幾個人能聽見,當真少了好大福氣。
他抓住扛糖葫蘆的販子,興沖沖地問:
「你聽說沒有,芸娘是我妻子!」
人家莫名其妙被他抱著轉了個圈,看著他跑遠,氣得罵起來:
「這人有病吧!」
槐花巷口,他卻停住了,手足都不知該放到哪裡,像個不懂事的少年郎。
這樣沒頭沒腦地奔來,真見了芸娘,頭一句說什麼呢。
還沒想明白。
黑瓦白牆下,是那一樹紅得熱鬧的柿子。
她穿著淡藍襖裙,頭髮挽向一側,素玉簪子壓在髮間。
手裡牽著謹兒,孩子揹著一隻花布小包袱,替阿孃分擔。
母子倆輕輕說話,他看著,心都軟得一塌糊塗。
福兒忽然跑過來,看到小包袱,趕緊從懷裡摸出一尊泥人張飛:
「謹兒弟弟,你們要回無錫縣啦?」
「這個送你,你可不能忘了福兒哥。」
他心裡立刻慌了。
單是一個走字,便像連魂都要一道帶走。
顧不得多想,他上前抓住芸孃的手,看著她驚訝的眼睛。
「頭一回見你,我就覺得你好,如今更覺得,再沒有人比得上你。往後別走了,成不成?或者把我也帶著,我這就隨你走。我也要去,你帶上我。」
心裡那些生的澀的、熟的甜的柿子,他一氣全倒在了她面前。
她抿著嘴低下頭,臉上燙得厲害:
「我、我就是去買些菜。」
9.
裴晟反倒愣住了。
謹兒踮起腳,把包袱遞給他,倒是大方得很:
「你這麼想去,那給你去好了。」
裴晟趕緊撈起他,摟進懷裡:
「都去,我們一起去。」
謹兒看了看我,再瞧瞧他,見兩張臉都是紅的,終於豁然開朗。
他把福兒方才送的泥人張飛,重新遞了回去:
「福兒哥,我大概不用回無錫啦。」
快過年了,街上也沒多少店家開著門。
事情明明已經說破,我同裴晟,倒比以前更不自在。
路上碰到彼此,哪怕只是無意蹭了一下,也要忙不迭地避開。
他跟謹兒卻全然不同,熟得彷彿早做了許多年的父子。
一邊哄著謹兒說笑,一邊又看我。
直到我也笑了,他才像放下了心。
入了夜,床頭插滿了泥人,都是裴晟給買的。
「謹兒,你喜不喜歡他?」
兒子抓著被子,只露出眼睛望著我:
「我不討厭他。阿孃,你呢?」
......
我怎會討厭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