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柿稱心_第3章 風雪漫天
風雪漫天,我回頭勉強扯出點笑,還是存著一點僥倖:
「倘若他打聽我,你就說,我回老家成親了。」
可他連那夜都記不得。
自然也沒有問起誰。
倒是晚飯時捧著麵碗,疑惑了一句:
「怪了,這面裡怎麼少了一隻荷包蛋?」
也好,我想,就這樣吧。
4.
裴家被抄時滿城皆知,他的案子卻一直懸著,到了秋盡也沒個結果。
獄中的人得花錢打點,外頭這一家四口,也不能不吃飯。
馮師傅教我的滷菜做得還算好,從前無錫那間小店雖小,也有不少人知道。
京城的鋪面卻貴,我不敢就這麼開張,賠了本可怎麼辦。
於是想同酒?談談,我在家做好,每天送過去,賺來的錢分給他們。
二老也各拎食盒,同我一起,把京中酒?一連跑了三日。
大的嫌外頭東西不潔,連門檻也不許跨。
小酒館倒誇味道不錯,開出的條件卻是漫天要價,連滷汁的方子也想拿走。
二老面露難色,我反沒那麼犯愁:
「沒事,我明兒挎個籃子到街上賣,總有買的人。」
這時門被叩響了。
「這裡可是宋娘子的住處?」
門外站著個生面孔,穿得十分樸素,身後躲著個七八歲的小孩,怯怯地望著我。
「我叫趙順。你前次送進去的豬頭肉,牢頭分過我們一些,我家福兒吃著喜歡。」
我放下防備,他也憨憨笑了:
「嘿嘿,我聽見你同裴將軍說住在哪兒了,認著那棵柿子樹,就尋過來了。」
「我兄長在街上賣醬,可以順手替你賣滷菜,收多少都交給你,不佔你的錢。」
「我也不是白幫忙,以後做了滷菜,可得分我些吃。」
我堅持把利錢分他一半,他終於沒再推辭。
也只求他當值時,讓我們探一探裴晟,別太為難。
我蹲下去,把食盒往福兒面前遞:
「福兒,這是姨姨昨夜滷的,給你嚐嚐。」
福兒害羞,縮著手不敢接。
謹兒倒大方,放下書便走過來牽他,將桌上的柿餅也遞過去:
「福兒哥,阿孃做的這個也甜,你吃呀。」
裴晟的傷總叫我掛心,我便寫信給宋懷安,又按他以前常用的藥方去抓了藥。
只怕人一心尋?,藥送到手邊,也未必肯用。
老夫人拉著我,慈愛地教我:
「我生的那頭犟驢,不過平日亂叫兩聲,叫你聽著害怕。」
「拿嚼子勒上,再抽一巴掌,立刻就乖了。」
「芸娘,你可別慣著他。」
立冬夜裡,輪到趙順守值。
裴晟見到我的燈,怔了一下,頭已先轉開:
「你怎麼還來?不是叫你走了麼......」
我把藥箱放下,討了半桶熱水,又將燈擱到腳旁:
「我惦記著你,放不下心。」
......
他被自己的話堵回來,一雙眼都瞪圓了。
見我拿烈酒擦手,他越發警覺:
「你這是要幹什麼?」
「救了也是白救,我遲早要?......」
我充耳不聞,只對旁邊的兒子道:
「謹兒,把溼帕子捂在他嘴和鼻子上。」
謹兒還記著那日的氣,按得又實在又認真。
裴晟果真叫得像上了嚼子的驢,昏過去前,還不忘罵宋懷安:
「連你們兩口子都這麼不講理......」
從前軍中缺人,宋懷安教過我如何洗傷口、包紮和夾好斷骨。
我就著燈,小心揭開與膿血黏住的衣料。
紗布慢慢擦過汙處,將人收拾乾淨,再敷上傷藥。
那條斷臂也用夾板牢牢固定好。
夜已深了,外頭落起細雨。
趙福兒送來一盒餃子,熱氣直往上冒。
也不知是疼醒的,還是聞見香氣,裴晟忽然直起了身。
這一下,他才發覺,自己從頭到腳都已被我仔細擦洗過了。
迷藥的勁還在,他腦子依舊迷糊,面紅耳赤地翻來覆去,只能說半句話:
「你、你竟然......」
謹兒最愛看他吃癟,立刻接上:
「不光阿孃,謹兒也看了,福兒也看了。」
福兒從餃子上抬起頭,小雞啄米一般,認認真真地點頭:
「嗯,福兒也看見了。」
5.
裴晟轉過身去,只肯拿背對著我們,衝著牆生氣。
我端給他一碗餃子。
他不接。
謹兒咬著筷頭,低聲勸說:
「爹爹說過,立冬不吃餃子,耳朵凍掉了也沒人管。」
宋懷安認謹兒作乾兒子,已有五年,孩子也就一直叫著爹爹。
「腦袋都要沒了,我還怕少兩隻耳朵不成。」
我將碗筷挪近了些:
「老夫人親手和的面,老爺子剁的餡兒。」
他便不說話了。
我帶著笑問他:
「放點醋麼?」
馮伙伕說過,肯吃東西的人,總不會只惦記著尋?。
門外冷風呼呼地灌,燈邊卻暖融融的,眼前這頓飯,倒真像一家人圍坐著吃的。
他安安靜靜把一碗餃子吃完,我才又放軟了聲氣:
「陛下既沒有牽罪家人,也許也不會要你的命。」
「總得把傷養好,該吃的飯也不能不吃。」
他看了我許久,終於把案子的緣故說出來。
太子監國時,有八十萬兩賑災銀交由他押送,銀兩卻成了鉛塊。
戶部郎中一口咬定,是太子暗中吩咐,寧?也不改口。
皇后病故後,皇帝偏愛貴妃所生的九皇子,起了廢掉長子、另立幼子的念頭,滿朝皆是心照不宣。
先治太子監國不當的罪,再除去親近太子的人,立幼一事也就名正言順了。
裴晟原也能順勢而為,給皇帝這個人情,裴家便不至於招來彌天大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