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柿稱心_第2章 既是他的娘子
」
「既是他的娘子,你跑來見我幹什麼?」
「莫不是惦記著我,放不下心?」
笑聲含在嗓子裡,轉眼又成了一陣猛咳。
哪裡還像個將軍,倒像故意招人厭的浪蕩無賴。
謹兒氣得跺腳,從懷裡抓出柿餅,用力摔了出去:
「我還一直盼著見你呢!阿孃說得不對!」
「你才不是什麼大英雄,你就是個孬種!」
那塊柿餅滾到他手邊,還帶著孩子懷裡的暖意。
裴晟收起了笑,似乎連這條命也認了:
「是啊,裴家都家敗人亡了,哪裡還有什麼英雄。」
「過不了多久就要問斬了,你們以後別來了。」
我彎腰拾起柿餅,將泥灰抹乾淨,輕輕擱在他掌中:
「陛下沒定老爺夫人的罪,他們只是成了平民,你的家人還在。」
「槐花巷有我租的院子,遠是遠了些,也不寬敞,可他們能一直住下去。」
「你活著回來,我們便等你團圓;你若真沒了,我們就來替你收殮。」
「倘若魂魄也認路,你就找京郊槐花巷最高大的那棵柿子樹,我們的家在那裡,千萬別走岔了。」
他怔著看我,許久都不再開口。
牢頭已嫌煩,催著我們出去。
身後傳來咬柿餅的聲音,他低低唸叨:
「宋懷安這小子,怎麼就這麼有福氣。」
謹兒伏在我肩上,皺著鼻子,滿腹委屈:
「阿孃,我不喜歡他!」
3.
謹兒在我肩頭睡熟了。
他哪裡知道,裴晟以前並不是這副模樣。
我十八歲那年,青州老家遭了蝗災。
催糧的人沒少來,趁災年低價買姑娘的人也來了不少。
人牙子交給爹孃二兩銀子,還說他們走運,趕上裴小將軍凱旋,要買姑娘去北境犒賞打仗的兵。
我不懂那兩個字,只覺得害怕。
爹孃說,不過是去替將士洗衣裳、煮飯,打掃住處。
還說將軍聽聞芸娘能幹,冬天手上生滿凍瘡,也照舊洗衣做飯,夏天種地,連弟弟都照顧得好,才肯要我。
我便信以為真。
臨走時,把家中缺了一塊邊的水瓢偷偷裝進包袱。
想著到了軍營,舀水煮飯,有隻用慣的瓢總方便些。
一路北行,天氣越來越冷,車每停在一座城,便要留下一批姑娘。
到最後一處,人牙子和杜守備將我推到裴晟眼前:
「將軍過目,都是沒經人事的,乾淨著呢。」
我終於明白,爹孃沒有同我說實話。
裴晟蹲下來,頗感興趣地看著我。
我趁他沒提防,掏出包袱裡的瓢,掄起便砸了下去。
水瓢砸在他額角,霎時頭破血流,連我也嚇呆了。
他卻不發火,抹了抹傷處,仍帶著笑回頭:
「漂亮,還挺厲害。像這樣的小娘子,你們手裡還有多少?」
杜守備賠著笑:
「先前幾撥沒什麼好看的,怕汙了將軍的眼。」
「將軍既想要,我這就叫人全送過來!」
我抱?了包袱和水瓢,兩夜不敢閤眼。
第三日,姑娘們都到了,是守備同人牙子送來的。
「都帶到這兒了?」裴晟問。
「齊了......」
杜守備低下頭,?前已穿過一柄劍,腦袋一歪便斷了氣。
人牙子發覺有異,掉頭就逃,裴晟一箭射穿了他的頭。
裴晟臉上再不見先前的玩世不恭。
目光掃過旁邊幾城的守備,那些人便抖得站不穩了。
「我們在外拼命,是為了保住家中爹孃妻兒、兄弟姊妹的安穩日子。」
「諸位倒好,跟北邊那群畜生學著,糟踐起自己人的姐妹來了?」
「軍營裡再有欺辱婦孺的,格刀勿論!」
他叫宋懷安替姑娘們看病,又替她們安排了去路。
肯回去的送歸故里,不肯回去的,便在城裡尋份差事。
他不願留我,我卻賴著不走:
「洗衣裳、做飯、收拾屋子,我都會!」
「我燒火省柴,真的能幹很多活!」
馮伙伕瞧著我瘦得沒幾兩肉,冷冷地笑:
「裴將軍,要留也行,伙房哪還有多餘的鍋碗給她使?」
「不、不用,我有水瓢!」
匆匆解開包袱後,我把水瓢舉得高高的。
四周忽然靜了,裴晟伸手扶了扶額頭上包著的傷。
我的臉騰地熱起來,一直燒到了耳朵。
「既然自己帶來了,老馮,你便收著她吧。」他沒計較捱打的事,只拍拍馮伙伕,「豬頭肉和滷菜,你做得最好,不許留一手,得好好教,這是軍令。」
軍醫宋懷安看了會熱鬧,也笑著湊趣:
「裴晟,十九歲的人了,怎麼還不討個媳婦,成個家?」
「這水瓢姑娘就挺合適,有把子力氣!」
裴晟伸著懶腰,連眼睛都沒朝我這邊轉:
「女人一哭,我就頭疼。」
「娶進來,還得讓人管上一輩子。」
「太煩了,我可不娶。」
我怕煩著他,往後很少離開伙房,整日圍著灶臺轉。
那碗深夜送往帥帳的面,是我唯一的打擾。碗底總有一隻荷包蛋,是我偷偷多藏的。
喜歡也好,仰慕也好,我自己心裡知道,就已經很好了。
後來細作對他下了手,他中了情毒。
宋懷安那樣的神醫也無計可施,我輕輕舉起了手,攢著膽子說:
「我、我肯的。」
事後,我揹著身將衣裙繫好,宋懷安還想留我:
「裴晟知道了,一定會把你娶回家的。」
我只是搖頭。
不必了,我們原就不相配。
若借這件事逼他娶我,我同那些趁著災荒買姑娘的人,又有多大分別。
走的那日,宋懷安到渡口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