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柿稱心_第4章 偏他就是不肯
偏他就是不肯。
三司輪番用刑,他一回回熬下來,熬到太子帶著親兵離京。
這才鬆了口:
「那八十萬兩,全是我一個人私吞的。」
「戶部郎中也是我收買的。」
他一認罪,倒將三司堵住了。
人只得繼續押著,等皇帝發落。
說到這裡,他嘲弄地笑:
「九皇子就是頭蠢豬,貴妃縱著孃家四處搜刮,害?了多少人。」
「這樣的皇子做皇帝,老百姓還能過上好日子麼?」
牢房裡一時寂然。
兩個孩子都不作聲。
裴晟不願他們跟著發沉,便轉了話頭:
「小子,給我說說,你爹是個怎樣的人?」
謹兒拿筷子抵住臉,抱著碗想了半天才說:
「脾氣很壞,討厭得很,還不知好歹......」
「算......是個孬種吧。」
裴晟竟喜出望外:
「罵得不錯!」
謹兒瞧他的目光,像在瞧個傻子:
「不過阿孃很喜歡他,總說他是好人。」
「他在軍營裡不準人欺負老的、小的和女人,是男子漢。」
「我如今也認他是大英雄了。」
裴晟小聲嘟囔起來:
「宋懷安真能扯,跟自己兒子還吹這樣的牛。」
「明明是我掌著軍營,倒成他的功勞了。」
嘴上埋怨,他卻仍替宋懷安瞞著:
「你爹爹治病救人的本領,確實好得很。」
「你得敬著他,不許再罵孬種。」
快要換班了。
他望我望得遲疑,謝字終究沒說出來:
「我們這群兄弟,屬宋懷安最有運氣。」
「打過那麼多仗,有人?了,有人殘了,他卻一直完完整整的。」
「又只有他討了妻子,偏還討得這樣好,孩子也隨他,一肚子機靈。」
「認識這二十來年,我從沒這麼羨慕過他。」
今夜是立冬,沒有渡口那年那麼大的雪。
只有細雨裡裹著幾粒冰,風一卷,臉上疼,眼裡也疼。
「吃上爹孃做的飯,又有你和謹兒來看,怪事,我竟開始捨不得?了。」
「我若活不成,來生結草銜環,也要報答宋懷安和......」
燈燭燒得矮了,像六年前帳中那盞,半夜後光就弱下來。
我仍同當年一樣,怕他沒聽見,又怕他真的記住,極輕地說了兩聲:
「芸娘。」
「宋芸娘,我的名字。」
6.
賺來的錢分作兩份,一份留著過日子,另一份用來打聽裴晟的案子。
天越來越冷,案子卻沒有一點進展。
上頭一直沒有動靜,牢裡的看守也就漸漸不那麼緊了。
謹兒送飯送得勤,和他也熟悉起來:
「大英雄,咱們明天吃什麼呀?」
「我饞打滷麵了。」
孩子不懂:
「那個面,有什麼稀罕的?」
裴晟笑得神秘兮兮:
「小子,這你可就不明白了。」
「從前軍營裡有個做飯的姑娘,我倒真想她了......」
我正收拾食盒,手一停,愣愣看向他。
謹兒在旁邊輕扯我的衣裳,咧著嘴笑。
「我惦記的是她做的面。」
......
謹兒翻了個白眼。
裴晟倒坐正了,鄭重其事地誇起來:
「你們可別當她沒本事。」
「同一個師傅帶的,她做的,偏就勝過別人。」
「那肉片炸得又嫩,滷汁又香,蔥花也切得比旁人細。」
「軍中那些最會裝病的老油子,只要輪到她掌勺,爬都肯爬起來。」
「連城裡的百姓,逢著不打仗的時候,也要來買她的滷菜呢。」
謹兒皺著眉問他:
「那你還認得她什麼模樣,叫什麼嗎?」
他想了片刻:
「模樣和名字想不起來了,就記著她力氣不小。」
「人也傻乎乎的,每回盛給我的,都多一份。」
謹兒生了氣,揮著手打他:
「她才不笨,荷包蛋是給你藏的,她是想對你好!」
「因為她喜歡你!」
裴晟忽然緊盯著他:
「等等,你怎麼知道多放的是荷包蛋?」
......
謹兒不說了,拿眼睛看我,有些遲疑。
我低著頭,將食盒一件件收攏:
「軍營裡的舊事,宋懷安常講給他聽。」
「可這話我沒跟他說過......」
不等裴晟再問,趙順匆匆趕來,說有人拿著聖旨,要提裴晟出去審問,讓我趕緊離開。
我領著謹兒和福兒往回走時,天上飄著小雪。
走著走著,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既然持旨辦事,何苦偏在夜半才來拿人。
莫不是有人藉著假聖旨,想取他的命。
我悄悄進廚房,取了斬骨刀藏在懷裡,又朝來路趕去。
離著還遠,便見火光大亮,喊刀聲中,有人高喊奉旨討逆。
兩隊人混戰在一起,我也看不明白誰是敵,誰是友。
亂軍之中,我忽然瞧見了裴晟。
他渾身是血,被繩子綁在馬背上,傷得很重。
帶他出來的人披著黑兜帽,前頭有人拼力替她開路。
風將帽沿掀起,我看見一張極美的女子面孔。
一支箭突然射來,扎進她左腿,她重重跌下馬去。
馬讓火光驚著,馱著裴晟,發了瘋地向外衝。
有人喊得又急又慌,那聲音我太熟了:
「卿卿!」
宋懷安。
他竟什麼也顧不得了,連馬上的裴晟也沒管,徑直去救那姑娘。
我就著月色,順馬逃的方向一路追去。
蘆葦蕩邊,裴晟已經跌在湖岸,身上重傷,背後又沒有退路,眼前的賊人舉起了刀。
我從賊人背後,揮刀砍向他的脖子。
那人隨即栽了下去。
裴晟看清是我,繃緊的神色忽然鬆下來。
他偏著臉笑了一下,竟有點替我得意:
「長進了,總算不拿水瓢了。」
我手一鬆,刀噹啷落地,心跳得厲害。
他認出我了?
可我還沒來得及問,他已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