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摧禾色,夢落塵淵_第十六章 日子在煎熬當中緩緩向前流淌
第十六章
日子在煎熬當中緩緩向前流淌。
父親偏癱之後,語言能力受損,大部分時間安安靜靜坐在輪椅上。
清醒的時候,眼神里面全是無盡的悔意。
神志糊塗的時候,會把眼前的人認錯。
有時候會把朵朵認成年少時候的蘇清禾,拉著朵朵的手不停道歉。
朵朵一開始還有些不知所措,時間久了,也只能默默聽著。
母親的精神時好時壞。
狀態清醒的時候,會翻出我遺留的舊物,一件一件整理。
把我那本被壓在箱底的錄取通知書,小心翼翼擦拭乾淨,妥善收好。
糊塗的時候,她會產生幻覺。
彷彿我還活著,依舊是那個扮演蘇清梨,守在她身邊的女兒。
她會對著空房間,絮絮叨叨跟我說話,給空氣盛飯,勸我多吃一點飯菜。
陸承宇兩邊來回奔波。
白天工廠上班,下班之後,接朵朵放學,做完晚飯,就趕往蘇家,幫忙照顧兩位老人,打掃屋子,採購藥品和生活用品。
他的日子過得十分簡樸,幾乎沒有任何娛樂消遣。
不添置新衣,不參加朋友聚會,所有的積蓄,一部分用來給老人看病買藥,一部分存起來,留給朵朵將來讀書使用。
夜深人靜,回到自己空蕩蕩的房子。
他常常會拿出我那本泛黃的日記本,反覆翻看。
日記最後那一行字:“陸承宇,我不怪你。只是下輩子,別不想再遇見你了。”
每讀到這句話,陸承宇就會捂住臉,肩膀不停抖動,陷入深深的自責。
我飄蕩在房間,看著他悔恨的模樣。
死亡,抹平我心中大部分的愛恨。
我確實怨恨過他們所有人。
可人死萬事休,再多的恨,也隨著生命一起消散。
只是傷害已經實實在在造成,懺悔,終究彌補不了已經發生的悲劇。
有一回,朵朵學校放月假。
陸承宇帶著朵朵,在蘇家吃過晚飯。
晚飯桌上,母親難得神志清醒。
她看著朵朵,緩緩開口:
“朵朵,你的媽媽,是清禾。她這一生太苦了。將來你一定要好好讀書,完成她沒有機會完成的夢想。”
朵朵重重點頭:
“奶奶,我知道。我一定會考上省城重點大學。”
父親坐在輪椅上,歪著頭,含混不清重複:
“讀書……清禾……”
吃過晚飯,陸承宇收拾碗筷。
母親坐在沙發,拿著我那張老舊的錄取通知書,一遍一遍摩挲紙張邊角。
“要是當年,我沒有裝瘋。要是當年,我沒有縱容這一切。清禾現在,應該已經讀完大學,擁有屬於自己的大好人生。”
母親低聲自言自語,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是我們做父母的,親手毀掉自己女兒一輩子。”
陸承宇洗碗的手頓住,沒有回頭,沉默不語。
朵朵坐在一旁,安安靜靜聽著長輩的訴說,小手緊緊攥住衣角。
窗外夜色沉沉,屋內燈光昏黃。
這個家,剩下的只有無盡的追悔,再也找不回曾經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