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進山挖藥那日,迎面撞見一隻赤狐。
它後腿直立,身量不足一尺,口氣卻兇得很。
「人,站住。我是這座山的山神,你要採藥,得先給我供上一隻燒鵝。」
我停下腳,低頭打量它。
它也梗著脖子,針鋒相對地瞪回來。
小東西拼命挺直?口,兩隻前爪往外一撐,努力擺出威風模樣。
可它肚皮空癟,毛色黯淡,尾巴糾成一綹,腹前還橫著幾道抓傷,顯然處境不妙。
我蹲下身,解開藥簍翻找。
最後只摸出一個冷饅頭,拋到它面前。
嗚。
赤狐看看沾灰的饅頭,又看看我,眼睛急得溼漉漉的。
它扒住藥簍邊沿,非要自己再找一遍。
「鵝呢?我要吃鵝!」
我是真沒有鵝。
它把簍底翻遍,失望地瞥我一眼。
最後還是叼起冷饅頭,一瘸一拐的鑽進了林子。
1.
第二天臨出門時,我又改了主意。
我折回灶房,把昨晚剩的半塊醬肉裹進油紙。
那日山風很輕。
我還是走的 那條山路。
一路挖完藥,也沒再看到那隻狐狸。
下山時,我在老榆樹下等到日頭西斜,便用藤條把肉掛上低枝。
有緣,它自會循著味找來;若無緣,就留給別的野獸嚐嚐鮮味,總之不會浪費。
2.
第三日,赤狐果然趴在樹下曬暖。
那塊醬肉被它按在爪下,邊角啃得參差不齊。
它見我來了,只懶懶掀了一下眼皮,隨後咬下一口肉,瞇眼嚼了許久。
「你這個凡人還算懂事。下回換隻鵝吧,我愛吃鵝。」
我在它身邊坐下:「不行。」
它立刻抬頭,兩隻耳朵都豎了起來。
我把想摸它腦袋的手收回去,慢聲補上後半句:「院裡的鵝得留著看門。
」
它重新趴下,尾巴不滿地掃過草葉:「真摳門。」
3.
吃過我的肉,它執意要還我的人情,昂著頭在前面帶路去尋草藥。
我照它的意思,把剩下的醬肉串好,縛在它背上。
它腿上帶傷,穿林時卻快得很,時不時回頭催我。
「石邊那叢葉子能退熱,連根挖。」
「右邊的白花別漏了,暈船暈車都能用。」
「這株嚼碎敷傷口,蛇牙印也壓得住。」
「前面不能去,黑熊剛搶了蜂蜜,正見誰都煩。」
......
不過半日,我的藥簍就裝得冒了尖。
赤狐在坡下坐好,若無其事地舔著前爪。
我從簍裡挑出止血生肌的藥,就地搗爛,鋪在乾淨布條上。
「過來。你腹上的傷再拖下去,落雨就要化膿。」
它立刻警覺,尾巴環住身子。我便把話說清楚:「肉換你帶路,已經兩清。可你還替我避開野獸,又多教了幾味藥。這次算我還你。」
赤狐想了想,才搖著尾巴走來,仰面躺下,任我替它換藥。
4.
往後進山,我偶爾能碰見它。
它在的時候,便領我抄近道,直到看著我走上歸村的小路。
不在的時候,我也不尋,只把帶來的吃食懸在老榆樹上。
兩次換藥後,它腹前的抓傷合了口,毛色也一天比一天亮。
我放下心,不再日日惦記。
5.
初夏的一夜,山雨砸得屋瓦亂響。
窗栓被風撞松,雨水順著窗縫淌進來。
我剛把窗扇合攏,
一道白亮的閃電便劈開雲層,
緊跟著悶雷從山後滾過,
震得窗紙直顫。
我怕藥材受潮,巡過庫房才回床上睡。
天亮後雨歇,院中積著幾汪渾水。
我原想留在家裡整理曬乾的藥,
才跨出門檻,
腳下忽然掠過一道暗紅影子。
雨後的風從山口灌來,帶著溼泥和斷枝的氣味。
昨夜那樣密的雷,山中多半劈倒了樹。
我還在盤算過兩日該去看看藥圃,
便發現門檻外的水跡並非雨水自然聚成,
而是一路斷斷續續,
從籬笆外拖到我腳邊。
泥印很淺,像有什麼東西用盡最後力氣爬到這裡,才徹底倒下。
我硬生生收住腳。
那隻赤狐縮在門邊,渾身溼透,幾處皮毛焦捲髮黑。
它雙眼緊閉,身子一陣陣哆嗦。
我把它抱進屋,放到舊貓窩裡,擦乾雨水,再剪掉焦毛。
它腹前的傷重新裂開,
邊緣被泡得發白,
左後腿也折成了不自然的角度。
每當我碰到傷處,它喉間便漏出壓不住的嗚咽。
我忙了半夜,才替它接好腿、上完藥。
藥布剛扎穩,它便在昏睡裡蜷起身,像還想把傷處藏住。
我只得在窩邊墊上兩卷舊布,免得它翻身時又壓到斷腿。
外頭屋簷仍在滴水,灶裡的藥罐咕嘟作響。
我每隔一陣便探它鼻息,見那點熱氣還在,才敢靠著桌邊瞇一會兒。
天色發白時,它燒得滾燙,我又換了退熱的藥。
就這樣守到午後,它的耳尖總算不再燙手。
6.
這回它傷得太重,十日里清醒的時候屈指可數。
醒來也是把尾巴蒙在臉上,一動不肯動。
我宰了院裡最肥的一隻鵝,慢火燉湯。
它聞見香味,
總算從窩裡探出腦袋,
趴著喝了兩碗,
圓滾滾的肚皮貼著軟墊,
臨睡前還用額頭蹭了蹭我的手心。
那一下極輕,卻像是在道謝。
我順著它的額頭摸到耳後,它沒躲,只把眼睛閉得更緊。
往後的幾日,我把鵝肉撕成細絲拌進粥裡,藥也碾碎混在湯中。
它吃得不多,每次卻會努力舔淨碗底。
斷腿消腫後,
我拆掉木板重新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