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賴在我家不走_第2章 它疼得尾巴緊緊繃住
它疼得尾巴緊緊繃住,
也始終沒有咬我。
大半個月過去,它終於能扶著窩沿站起來,走兩步又累得趴回去。
7.
那晚我夢見自己倒在雪窩裡,寒氣從骨頭縫往裡鑽。
我猛然醒來,才發現被子全被扯走了。
身旁多了一道陌生的呼吸,輕而勻。
我僵了半晌,才側過臉。
枕邊睡著一個紅髮青年。
眉眼清俊,
唇色淡得像被雨洗過,
長睫安靜地落著......他髮間卻支著兩隻我再熟悉不過的狐耳,
一條禿了幾塊的尾巴正纏在我小臂上。
我鬆了口氣,把被角拽回來。
尾巴隨即收緊,青年也把臉往枕頭深處埋了埋。
我沒吵醒他,只用空著的手扯來另一床薄被,給彼此蓋好。
8.
赤狐一日比一日精神,夜裡那副人身卻像曇花一現。
白日里,它仍蹲在桌上,兩隻爪抱著鵝腿,啃得滿嘴油光。
它的斷腿已經能穩穩落地,腹前也長出一層細軟新毛。
傷終於好了。
我替它拆去最後一圈藥布時,
它繞著桌腳跑了兩圈,
確認真的不疼,
才重新跳回桌面守著碗裡的肉。
「別再赤狐赤狐地叫。我是山神,你也可以叫我赤禾。」
它舔了舔鼻尖,又問:「對了,你叫什麼?等我養好傷,往後罩著你。」
我把另一隻鵝腿夾到它碗裡:「青黛。」
「山神大人先吃。吃完我還要洗碗呢。」
赤禾把鵝腿叼到油紙上,理直氣壯道:「你先收別的。我吃完自己洗,山神說話算數。」
9.
傷好以後,赤禾還是愛往山裡跑。
有時半日回來,有時十天不見。
每回歸家,
它都會叼來長在深澗或絕壁上的藥材,
往我窗臺一放,
便當自己交過了住宿錢。
這晚我正借燈看醫書,窗外傳來抓撓聲。
一個毛腦袋頂開窗扇,赤禾輕巧地躍進屋,嘴裡還銜著一簇紫參葉。
它放下藥就要往床上撲,我忙攔住:「停。爪子還沒洗。」
赤禾舉起前爪給我看:「我在院裡水缸洗過,還甩幹了。你瞧,一點泥都沒有。」
我把它撈進懷裡,用布巾細擦爪縫:「洗完又踩了一路磚地。肯睡窩就不用這麼麻煩,是你偏要擠床。」
它拿腦門蹭我下巴:「我又不是貓,才不睡貓窩。」
山風把它的毛吹得亂糟糟。
我拿木梳一點點理順,赤禾舒服得瞇起眼。
「青黛,我回村時看見孩子們踢藤球。你也給我弄一個,好不好?」
「不好。我不會編。」
赤禾立刻轉身,兩隻前爪抵在我?口,拿溼潤的眼睛瞧我,還討好地舔了一下我的臉:「求你了,我從沒玩過。別人都有......」
我捏了捏它的耳尖:「行,明日去集上買。」
它尾巴搖得像掃帚:「青黛,你最好了!」
我把它放到床裡側:「現在睡覺,別再鬧。」
赤禾抱著枕頭翻了半圈,很快團成一隻毛球。
我看著它,忽然想起陪我長大的那隻狸奴。
狸奴?後,屋裡安靜了許多年。
如今總算又有誰,肯在這裡睡得四腳朝天。
10.
天剛亮,赤禾便拱開我的被子,興奮得聲音都變了調:「青黛!這個是給我的?」
它腳邊放著一隻竹篾球,球心懸著小鈴,滾一下就叮鈴作響。
「我太喜歡了!」
我熬了大半夜,困得睜不開眼,只揉揉它的頭:「做給你的。拿出去玩,讓我補會兒覺。」
赤禾安靜下來,拿臉蹭了蹭我,叼著球出了門。
我是被米香叫醒的。
桌上擱著肉粥和一碟嫩筍,院裡則不停傳來鈴鈴聲。
我朝門外喊:「赤禾?」
它用尾巴卷著竹球衝進來:「怎麼了?」
我指著桌面:「早飯是你做的?」
它仰起脖子,藏不住得意:「當然。我看你生火炒菜那麼多回,早會了。你嚐嚐鹹淡。」
我實在想不出一隻狐狸握著鍋鏟的模樣,
多半是它恢復人身後做的。
它既不願提,我也沒揭穿。
11.
有了竹球,赤禾出去的日子明顯少了。
它大多在院裡追鈴鐺,偶爾蹲在鵝圈外,盯得那幾只鵝驚慌亂叫。
它仍饞鵝肉,我卻不許它碰。
只有它饞得連飯都不肯吃,我才挑一隻老鵝燉給它。
我出診或進山,它也要跟。
走累了便往藥簍裡跳。
我嫌它壓壞藥,
它就把自己縮成巴掌大的一團,
伏在簍沿上,
輕得像一捧蒲公英。
我揹著它走過冬雪,也走過春雨。
再一抬頭,槐花已經落盡,蟬聲鋪滿了夏日。
院裡那口大水缸原是閒置的。
赤禾熱得受不了的時候,常跳進去撲騰降溫。
我隨它玩,只在它泡得太久時把它叫出來,擦乾皮毛,再一同睡午覺。
12.
夏日午睡最容易睡沉了,常常一覺睡醒之後就不知道時辰。
赤禾總比我醒得早,醒了就自己溜去院裡。
那日我被爭吵聲驚醒,腦子還昏沉著。
赤禾從不肯在人前吐人言,外面是誰能把它惹成這樣?
「你是誰?為什麼泡在我家的缸裡?出來!」
赤禾伏在缸沿,齜著尖牙:「這是我的缸。你這條腥魚從哪兒鑽來的,滾回水溝去!」
「你敢罵我?一身騷氣的狐狸!青黛怎麼會把你養在家裡,你把她怎麼樣了?」
「她願意養我,你管得著嗎!」
「你......」
我推門出去。
缸邊的一狐一人同時扭頭。
赤禾弓著背,尾毛根根炸開。
與它對峙的青年半身浸在水裡,長髮如墨,頸側浮著幾片藍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