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賴在我家不走_第3章 他看清我
他看清我,眼尾立刻紅了,聲音滿是質問:「它是誰?為什麼住在我家?我不喜歡它,你現在就趕它走。」
13.
滄洛是我多年前出診歸來,在海灘上救下的鮫人。
那時他還未成年,尾鰭潰爛,擱淺在礁石間,只剩微弱呼吸。
傷愈後,
我要送他入海,
他卻掉著淚說,
父母?在海族爭鬥中,
他也遭同族驅逐,
已經無處可去。
鮫人的淚珠落地會凝成珍珠,一顆顆撞得石板清響。
我幼時失了雙親,
靠村中百家飯長大;
那幾年,
連陪我多年的狸奴也剛病?。
大約是同病相憐,滄洛說想留下,我便點了頭。
村邊只有一條淺河,離海更遠。
我買來一口大缸,
每日從井裡擔水,
讓尚不能長久化腿的滄洛有地方舒展尾鰭。
他十分敏感,我稍微晚歸,他便哭得滿地是珠子。
沒過幾日,我竟在床底摸出滿滿一布袋。
那幾年,我們患難相依。
我只好少接遠處的診,陪他講山下的見聞、念醫書。
可他每次只聽開頭,便枕著缸沿睡著。
滄洛怕一個人待著,
我進灶房,
他便拖著尚未痊癒的尾巴跟到門檻;
我去曬藥,
他就趴在缸邊看。
井水太涼,我總把水放在日頭下曬暖,才倒進缸裡。
冬日更麻煩,
水剛換不久便冰得刺骨,
我只能在屋裡添一隻木桶,
讓他泡得下半條尾巴。
那些年並不寬裕,
可他第一次能穩穩化出雙腿,
扶著牆走到我面前時,
我仍高興得像看見親人重新站了起來。
14.
我們相伴數年。
滄洛成年後能長久化腿,也開始嚮往村外的熱鬧。
海面如此開闊,他卻一直困在一口缸裡,待不住很正常。
我只盼他走累了,還記得這裡能歇腳。
可他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偶爾回來,也總嫌家裡不如沈府......
「這缸又窄又渾。沈小姐家的池子能繞著亭子游,水每天都有人換。」
「怎麼又是魚?我聞見魚腥味就想吐。沈府有蟹有蝦,我想吃什麼都有人端來。」
「床褥硬得硌骨頭。你就不能捨點錢,再鋪兩層軟被嗎?」
「那些鵝真髒,別讓它們靠近我,趕出去!」
「青黛,你為什麼從不塗脂粉?女人柔弱些才好看,沈小姐那樣才像樣。」
「當初若是沈小姐撿到我就好了......」
......
聽得多了,我也會惱。
缸水我三四日便換,
魚是我從藥錢裡省出來買的,
家中最軟的一床被也早鋪在他房裡。
我不抹胭脂,
是因為日日進山,
汗水一流下來只會顯得更加狼狽;
若真學著嬌弱,我連自己都養不活。
......
我沒照他的喜好改,滄洛便在家中發了通脾氣,摔門離去。
幾個月不見蹤影,我終究放心不下,去了沈府。
下人領我穿過花園時,滄洛正在一方大池裡遊。
藍色尾鰭在日光下閃著細光,
完全伸展開,
比在我家水缸中自在得多。
沈小姐倚在水亭邊,桌上擺滿瓜果糕點。
滄洛遊近,她便笑著替他搖扇。
我在廊下看了片刻,沒有驚動他們。
原本想問的話,到那一刻也不必再問了。
他在那裡過得舒坦就行了。
15.
赤禾縱身撲過來,我順手把它抱住,才問滄洛:「怎麼忽然回來了?找我有事?」
滄洛眼裡的紅更深,淚珠接連墜地:「我為什麼不能回?這裡本來就是我家!」
我壓下無奈,解釋道:「沒說不許你回。
我是問,你不是住在沈小姐那裡嗎?是不是遇上事了?」
他根本不聽,只指向我懷裡的赤禾:「它憑什麼住在這裡?你先把它扔出去!」
我順著赤禾的背毛安撫它:「不能。赤禾也是我的家人,除非它自己想走,我不會趕。」
滄洛跨上前,伸手來奪:「你捨不得,我替你趕!這個家有它沒我,有我沒它!」
赤禾忽然發起抖,把腦袋使勁往我臂彎裡鑽。我抱著它側身避開:「你到底想做什麼?我已經說得很清楚。」
滄洛氣得咬牙:「它都是裝的!你被這隻騷狐狸騙了!」
我沉下聲音:「滄洛。」
他還想往前,我喝住他:「把話收回去。你可以不喜歡它,不能這樣辱罵。」
滄洛怔怔望著我:「你為了它兇我?」
「你竟為了這隻?狐狸兇我!我走了這麼久,你一次都沒來找。你是不是早就不要我了?」
「滄洛,先冷靜。你隨時能回來,這裡一直有你的房間。我只以為你在沈府會更快活。」
他胡亂抹過臉,語氣反而更衝:「憑什麼替我認定?你怎麼知道我快不快活?這都是你不想我回來的藉口!好,我現在就走,再不礙你們的眼!」
我追到門邊:「滄洛......」
他沒有回頭,很快消失在路口。
我知道他想聽什麼。
可我若順著那句威脅趕走赤禾,
今日被趕的可以是赤禾,來日就會是別的人。
赤禾從我懷裡抬起腦袋,小聲問:「青黛,你很難受嗎?」
我摸了摸它的耳朵:「沒事,我不難受。」
我蹲下,將地上的珍珠一顆顆拾進掌心。
我攥著那袋珍珠站了一會兒,指尖被珠子硌得發疼。
有人陪我走過一段路,走到各自的岔口,便離開了。
村中嬸子曾問,滄洛是不是我撿回來的夫婿。
我當時答得很快:不是,他是我的家人。
16.
我把珍珠收進舊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