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引是他,毒藥也是他_第 3 章 晨光熹微的時候
第 3 章
晨光熹微的時候,我換上了出嫁前穿的那件素白襦裙。
棲霞院的大門外,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油布馬車。
蘇秉成和陸微婉一早就到了。
他們沒有進門,只是負手站在石階下,像兩個催促差役辦案的官差。
“阿蘅,時辰差不多了。”
陸微婉見我出來,快步迎上來,手裡捏著一個青瓷藥瓶。
“先把這龜息散化在水裡喝了,等你閉了氣,王府的下人就會用軟轎把你抬上車。”
“等出了城門十里地,你爹安排的心腹自會給你喂解藥。”
我停住腳步,看著她手裡的藥瓶。
“娘,爹給我在莊子上留了多少田產?”
陸微婉愣了愣,似是沒想到我會問這個,眼神有些飄忽。
“莊子上有吃有穿,少不了你的嚼用,問這些做什麼?”
站在一旁的蘇秉成不耐煩地皺眉。
“蘇家還能餓死你不成?”
“你姐姐身子弱,王府裡走動應酬開銷大,你那些嫁妝原本也是蘇家出的,自然該留給你姐姐撐場面。”
我笑了。
當年我替嫁入王府,蘇家怕沈硯病死引火燒身,連一副像樣的妝奩都沒給。
那幾箱嫁妝,全是空箱子裡塞著石頭,面上鋪了一層薄綢。
後來王府掌家的大權落在我手裡,是我精打細算,替沈硯清理舊賬、整頓產業,一分一釐掙回來的私庫。
如今,他們一張嘴,就全成了姐姐的。
“所以,我赤條條地來,如今也要赤條條地走?”
“你這孩子,怎麼滿嘴都是銅臭氣!”
蘇秉成臉色一沉,厲聲呵斥。
“若是沒有沈硯的權勢護著,你能掙下什麼?那些東西本就屬於宣平王府,如今物歸原主,有什麼不對?”
“爹說的極是。”
院門內傳來一聲輕笑,蘇宛芙扶著侍女的手慢步走出來。
她頭頂插著我當年及笄時沈硯親賜的九尾鳳簪,流蘇在她頰邊搖曳生姿。
“阿蘅妹妹,做人眼光要放長遠些。”
蘇宛芙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我身上的素衣。
“你去莊子上,是去安度餘生的,帶那麼多金銀首飾,若是招了盜賊,豈不是丟了性命?”
“姐姐這是為了你的安危著想。”
我看著她鬢間那枚鳳簪。
那是在金殿之上,太后因我沖喜有功,特意解下來賞給沈硯的。
沈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親手將簪子插在我的髮間,說這一世唯我能配此簪。
如今,它穩穩地戴在蘇宛芙的髮髻上。
“姐姐想得真周全。”
我看著蘇宛芙,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只是不知道,三年前姐姐被山匪擄走時,有沒有想過這般周全?”
蘇宛芙臉色微微一變,眸底閃過一絲慌亂。
“你胡唚什麼?”
“我昨夜收拾舊物,在庫房底下的暗格裡,翻出了一疊銀票的回執。”
我從袖中抽出一張泛黃的紙箋,在晨風中晃了晃。
“三年前入秋,姐姐被擄走前半個月,蘇家錢莊曾有一筆五千兩的鉅款,匯去了南邊的落霞峰。”
“好巧不巧,擄走姐姐的那撥山匪,老巢就在落霞峰。”
“更巧的是,這筆銀子落款的私印,是姐姐你閨閣中的‘宛水幽蘭’。”
蘇宛芙的呼吸驟然急促,猛地上前一步想要奪那張紙。
陸微婉也變了臉色,一把扯住我的手腕,壓低聲音怒斥:
“蘇若蘅!你瘋了不成?想害死我們全家嗎?!”
“原來娘也知道啊。”
我看著陸微婉眼底的驚恐,心底那最後一絲殘存的溫熱徹底涼透了。
“當年沈硯咳血病危,太后下旨讓蘇家嫡女沖喜。”
“爹孃捨不得大女兒陪葬,姐姐自己更是不願嫁給一個將死之人。”
“所以你們裡應外合,演了一齣山匪劫道的戲碼,把姐姐藏去了南邊。”
“然後,你們把原本養在鄉下偏院、連字都認不全的我接回京城,梳上姐姐的髮髻,推進了宣平王府的火坑。”
四周一片死寂。
清晨的風颳在臉上,刀割一般生疼。
蘇秉成眼底浮起一絲狠戾,快步上前將那張紙箋奪過去,撕得粉碎。
“是又如何?!”
蘇秉成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宛芙自幼飽讀詩書,名動京城,她的前程豈能毀在一個癆病鬼身上?!”
“若不是你八字硬,沈硯能活過來?這一切都是天意!”
“如今沈硯大權在握,聖眷正濃,這原本就是宛芙該得的造化,你憑什麼來搶?!”
我看著被風吹散的紙屑,忽然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天意。
多麼冠冕堂皇的兩個字。
為了他們的天意,我喝了三年的避子湯,熬了三年的草藥,替沈硯擋了刺客的毒刃,在鬼門關前走了七回。
到頭來,我不過是一塊墊腳的磚石。
大門內側的陰影裡,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
沈硯不知道在門後站了多久。
他一身玄色蟒袍,神色陰沉莫測,一步步走了出來。
蘇宛芙嚇得倒退了半步,立刻捂著心口軟倒下去。
“王爺......妹妹她記恨我,她是在挑撥......”
沈硯沒有扶她。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阿蘅,你剛才說的,是真的?”
蘇秉成和陸微婉頓時嚇得面無人色,雙膝一軟幾乎要跪下去。
我看著沈硯那雙微微顫抖的眼眸,只覺得無比可笑。
“王爺是掌管巡防營和暗衛的人,真與假,王爺查不到嗎?”
沈硯的薄唇抿成了一條死線。
蘇宛芙哭得梨花帶雨,一把抱住沈硯的腿。
“王爺,妾身當年真的受盡了折磨!妾身若是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
“妹妹是因為要被送走,才故意編造這些來毀我名節!”
沈硯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眼底的動搖已被一層寒冰掩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聲音冷得刺骨。
“阿蘅,適可而止吧。”
“本王查過宛芙這三年的蹤跡,她吃了很多苦。”
“你不必用這種手段,來爭這個虛名。”
我看著他,忽然笑出了聲。
笑得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滾了出來。
“王爺說得對。”
我擦掉淚水,仰頭看著沈硯。
“虛名而已,我不要了。”
沈硯被我的笑容刺得移開了目光,吩咐身旁的下人:
“取藥來。”
“送二姑娘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