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引是他,毒藥也是他_第 2 章 夜裡的棲霞院很靜
第 2 章
夜裡的棲霞院很靜,靜得只能聽見風捲著落葉掃過青石板的聲響。
我推開院門,幾隻狸花貓立刻從迴廊下竄了出來,親暱地蹭著我的裙角。
“喵嗚——”
這是沈硯送我的。
第二年春天,我小產傷了身子,整日坐在廊下發呆。
沈硯便蒐羅了滿城的貓兒,一隻只抱進院子,塞進我冰涼的懷裡。
他說:“阿蘅,貓兒最通人性,它們替本王陪著你。”
我蹲下身,摸了摸其中一隻白爪花貓的腦袋。
院門忽然被人重重推開。
幾個粗壯的婆子帶著麻袋和竹竿,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動作利索點,側妃說了,明日正妃入主,院裡不能有這些腌臢畜生。”
領頭的婆子手裡握著一根套索,徑直朝廊下的狸貓套去。
貓兒受了驚,發出淒厲的尖叫,四散奔逃。
“住手!”
我猛地站起身,擋在迴廊前。
“誰準你們進棲霞院撒野的?”
領頭的婆子停下腳,臉上皮笑肉不笑。
“二姑娘,老奴奉的是大姑娘的命。”
“大姑娘說了,她自小見不得貓毛,聞著就要喘咳。”
“王爺親口吩咐了,今夜必須把這院裡的畜生全清乾淨,明早好給大姑娘騰屋子。”
我渾身發冷,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裡。
“沈硯親口吩咐的?”
“王爺還能騙老奴不成?”
婆子嗤笑了一聲,揚起手中的木棍。
“二姑娘,您如今不過是個借住的客,王爺顧念舊情沒立時攆你,你可別給臉不要臉。”
“砰”的一聲,一隻沒來得及躲開的小白貓被竹竿狠狠掃中,摔在石階上,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血從白色的皮毛間滲出來,染紅了我腳下的雪水。
“你們找死!”
我衝上去奪下那根木棍,反手抽在婆子的臉上。
“啪!”
脆響劃破夜空。
婆子捂著臉踉蹌後退,滿臉的不可置信。
“你敢打我?我可是大姑娘從蘇家帶過來的貼身媽媽!”
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硯披著墨色大氅大步跨了進來,身後跟著眼睛紅腫的蘇宛芙。
“怎麼回事?鬧什麼?”
婆子立刻撲倒在沈硯腳邊,號啕大哭起來。
“王爺明鑑啊!老奴遵照吩咐來收拾院子,二姑娘不僅阻攔,還動手打人!”
“二姑娘說,這院子是她的,誰敢碰她的貓,她就要誰的命!”
沈硯看了一眼地上那攤血跡,又看向我手中染血的木棍,眉頭緊緊鎖起。
“阿蘅,你這是做什麼?”
我看著他,眼眶乾澀得發疼。
“沈硯,這些貓是你送給我的。”
“你說過,只要我在一日,這院裡的貓就誰也不能動。”
沈硯的眼神閃躲了一瞬,隨即沉聲道:
“宛芙自幼身子弱,聞不得牲畜氣味。”
“不過是幾隻貓,讓人送去外頭的善堂便是,你何必發這麼大脾氣,還打傷了下人?”
蘇宛芙靠在沈硯懷裡,嬌弱地拽了拽他的袖口。
“王爺,算了,都是妾身的錯。”
“若是妹妹實在捨不得,妾身搬去偏院住就是了,何苦為了我傷了你們的情分......”
“你胡說什麼。”
沈硯握住她的手,語氣滿是憐惜。
“你是明媒正娶的王妃,棲霞院理當歸你,怎能讓你委屈去偏院?”
他轉過頭看向我,聲音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冰冷。
“阿蘅,適可而止。”
“把棍子放下,回房去。”
我站在階前,看著依偎在一起的兩人。
三年前,也是在這個臺階上,沈硯剛能下地行走。
他替我披上厚厚的狐裘,溫聲說:
“阿蘅,從前欺你、辱你的人,往後本王一個都不會放過。”
“只要有本王在,沒人能讓你受半分委屈。”
原來誓言真的像雪一樣,天氣稍稍回暖,就化得無影無蹤了。
“沈硯,你記不記得,我小產那個孩子,是怎麼沒的?”
沈硯渾身一僵,臉色驟然煞白。
蘇宛芙有些疑惑地抬頭看他。
“什麼孩子?”
沈硯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沒能吐出來。
那是去年冬夜,他在朝中被政敵構陷,刺客潛入王府。
我挺著四個月的身孕替他擋了一刀,腹中的骨肉化作了一盆盆血水。
溫太醫說,我此生再難有孕。
沈硯跪在我的榻前,一夜白了數莖發,發誓永不負我。
“阿蘅......”
沈硯喉頭滾了滾,聲音有些發顫。
我扯了扯嘴角,將手中的木棍狠狠擲在地上。
“王爺貴人多忘事,想來也是不記得了。”
蘇宛芙抓著沈硯的衣襟,眼底劃過一絲陰鷙,嘴上卻柔弱得快要斷氣。
“妹妹這是在怪我嗎?若是我不回來,王爺和妹妹本該琴瑟和鳴的......”
沈硯回過神,輕輕拍著蘇宛芙的背,目光越過她看向我。
“宛芙身子不好,今夜經不起折騰。”
“來人,把二姑娘的東西收拾出來,今夜先挪去偏房。”
下人們一擁而上,將我房裡的箱籠一件件搬出。
妝臺上的銅鏡被摔裂了角,我親手縫的枕帕被踩在汙泥裡。
沈硯就站在廊下,任由那些下人將我住了三年的屋子翻得一片狼藉。
他始終握著蘇宛芙的手,替她擋著穿堂的冷風。
那隻斷了氣的小白貓被下人像扔垃圾一樣扔進了竹簍。
我走到竹簍旁,伸手將冰冷的小東西抱進懷裡。
沈硯看著我滿手的血跡,眉心跳了跳,低聲道:
“阿蘅,明日去了莊子,本王再給你買更好的。”
我抱緊懷裡的貓屍,平靜地從他身邊走過。
“不用了,王爺的東西太貴重,我受不起。”
擦肩而過的瞬間,我聽見蘇宛芙輕聲問:
“王爺,明早的藥,妹妹真的會喝嗎?”
沈硯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她一向最聽話,會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