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有我一席_第5章 我早已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我早已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卻被世道教著把所有鋒芒藏進丈夫的名字裡。
如今蕭承晏把那道門推開了一條縫,我第一次敢正眼看門外的路。
11.
沈含玉查破江州案那晚,蕭承玦又入了夢。
夢裡,她嫁的人是他。
婚後的第二個上元節,燈火鋪滿了整條長街。
她喝了果酒,倚窗看燈,忽然問:
「殿下,假如我從來不是沈家小姐呢?」
她笑得像在講玩笑。
「比如,我只是一個窮得吃不飽的小繡女。」
「身後無家族可依,手中無嫁妝可帶,甚至連名字都粗陋得很。」
「殿下還會喜歡嗎?」
在他聽來,這個假設實在離奇。
燈市的光映在她臉上,烏髮雪膚,手腕上的白玉鐲還是他親自送的。
多年相處裡,她寫得一手好字,琴藝也出挑,論起茶、酒與詩書同樣嫻熟。
蕭承玦怎麼看,都只看得到一位被家族金尊玉貴養大的小姐。
他敲了下她的額頭。
「怎麼又想這些沒來由的事?」
她捂著額頭追問:
「殿下還沒回答,究竟會不會?」
他想了想。
「不會。」
她的笑停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問:
「為何不會?」
「若你只是繡女,便不會出現在沈家的賞花宴,我們也不會相識。」
「沒有身份牽引,本就可能一生陌路。」
他自認說的是實話。
她安靜許久,又問:
「倘若那名繡女偏要走到殿下面前呢?」
他失笑。
「她若真想走過來,怕是得受盡苦楚。」
「何況這世道,不是誰想往上走,就真能走上去。」
她垂下眼笑了笑。
「是啊。」
「這條路,確實苦得很。」
如今這些話像舊箭回射,正紮在他心口。
因為她後來還問:
「若她真的做到了呢?」
「一路摔,一路爬,吃盡苦頭。」
「卻把自己養得很好。」
「好到誰也看不出她曾是貧賤繡女。」
「這樣,殿下會喜歡她嗎?」
他仍然回答:
「不會。」
「我喜歡的是你。」
「沈家的女兒。」
「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沈含玉。」
她看了他許久,才重新把笑意掛回臉上。
「殿下說得對。」
「殿下喜歡的,是沈含玉。」
她說得輕快,他也就沒有把這段問答放在心上。
可夢沒有醒,後面的事一幕幕接了上來,他這才明白她當時究竟在問什麼。
12.
那晚蕭承玦早早睡下,她卻久久未眠。
等身後的呼吸沉穩,她才挪開他搭在腰間的手,獨自坐到窗邊聽雨。
她先在他懷裡躺了許久,動作輕得幾乎沒有驚動床帳。
窗外雨聲不斷,屋裡只有少年平穩的呼吸。
她託著腮望了好一會兒,才像勸自己一般開口。
過了許久,她低聲道:
「算了,他喜歡的是沈含玉。」
「那我便一直做沈含玉好了。」
她甚至得意地笑了一下。
「騙人這種事,我向來拿手。」
夢裡的蕭承玦站在她背後,喉頭髮緊。
他想叫她別笑,她卻聽不見。
他只能看著她繼續笑。
笑意還未散去,淚珠已經落上她的手背。
她怔怔看了一會兒,像不懂眼淚為何落下,隨即煩躁地用袖口抹掉。
「哭一場又能改變什麼。」
她吸了吸鼻子。
「哪裡值得掉眼淚。」
「明明是你先騙人的。」
她向來懂得哄騙自己。
餓了便說喝水也能飽,被欺負便說早晚會出頭,被賣掉便說下一家興許好些。
從小到大,每一回走不下去,她都靠這樣的謊把自己往前推。
其實她又疼又怕,只是不敢承認前面再無指望,否則連第二天都熬不過去。
喜歡的人不喜歡阿玉,那她不做阿玉就是了。
她三兩下抹淨淚痕,又輕手輕腳躺回榻上。
少年睡得沉,憑習慣把她攬進懷裡。
她重新靠進他懷裡,額頭貼著他的?口,聲音壓得很低:
「沒關係,你喜歡沈含玉就夠了。」
「我就是沈含玉。」
夢裡的蕭承玦站在床邊,再不敢看她。
13.
一轉眼,我們守在江州已有三個年頭。
田賦重新清查,決口的河堤一段段補好,義倉也建了起來;
我還辦起織坊,讓災後失去依靠的婦人有處謀生。
第一年,外頭盡是婦人把持王府的譏話;
第二年,織坊絹布已抵半縣田稅,鄰縣也開始照做。
青禾替我管織坊,常往鄉間跑。
她親眼看見一個守寡的母親,為了不讓女兒的田被奪走,向族老直磕到額上流血;
也見過十三歲姑娘被賭徒父親寫進賣身契。
她回來後把契紙拍在我案上。
「阿玉,王府如今不缺銀錢,也有權勢,為何外面仍有那麼多女孩餓肚子?」
我看著紅手印,久久無話。
我曾以為自己爬出泥潭便算贏了,青禾走一趟,就又帶回一個個新的阿玉。
我叫她把人名一一登記,先拿銀子贖回這些姑娘,再辦女學,教她們認字和記賬。
後來有人在織坊外設伏,青禾替一個姑娘擋箭,傷在肩頭。
我趕到時,她疼得滿頭冷汗,還笑著問:
「阿玉,我是不是特別厲害?」
我沒回答,只握住她的手,命人封城。
豪族幾次告到知府,蕭承晏收好狀紙,轉身便去查他們隱匿的田畝。
我提醒他:
「你總站在我們這邊,那些人遲早會恨你。
」
「那又怎樣?」
他把查出的田契推給我。
「我只要王妃高興。」
他的身體漸好,能陪我騎馬巡堤,只在陰雨天咳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