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有我一席_第5章 我早已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人間有我一席發布時間:2026-10-14作者:十三么

我早已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卻被世道教著把所有鋒芒藏進丈夫的名字裡。

如今蕭承晏把那道門推開了一條縫,我第一次敢正眼看門外的路。

11.

沈含玉查破江州案那晚,蕭承玦又入了夢。

夢裡,她嫁的人是他。

婚後的第二個上元節,燈火鋪滿了整條長街。

她喝了果酒,倚窗看燈,忽然問:

「殿下,假如我從來不是沈家小姐呢?」

她笑得像在講玩笑。

「比如,我只是一個窮得吃不飽的小繡女。」

「身後無家族可依,手中無嫁妝可帶,甚至連名字都粗陋得很。」

「殿下還會喜歡嗎?」

在他聽來,這個假設實在離奇。

燈市的光映在她臉上,烏髮雪膚,手腕上的白玉鐲還是他親自送的。

多年相處裡,她寫得一手好字,琴藝也出挑,論起茶、酒與詩書同樣嫻熟。

蕭承玦怎麼看,都只看得到一位被家族金尊玉貴養大的小姐。

他敲了下她的額頭。

「怎麼又想這些沒來由的事?」

她捂著額頭追問:

「殿下還沒回答,究竟會不會?」

他想了想。

「不會。」

她的笑停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問:

「為何不會?」

「若你只是繡女,便不會出現在沈家的賞花宴,我們也不會相識。」

「沒有身份牽引,本就可能一生陌路。」

他自認說的是實話。

她安靜許久,又問:

「倘若那名繡女偏要走到殿下面前呢?」

他失笑。

「她若真想走過來,怕是得受盡苦楚。」

「何況這世道,不是誰想往上走,就真能走上去。」

她垂下眼笑了笑。

「是啊。」

「這條路,確實苦得很。」

如今這些話像舊箭回射,正紮在他心口。

因為她後來還問:

「若她真的做到了呢?」

「一路摔,一路爬,吃盡苦頭。」

「卻把自己養得很好。」

「好到誰也看不出她曾是貧賤繡女。」

「這樣,殿下會喜歡她嗎?」

他仍然回答:

「不會。」

「我喜歡的是你。」

「沈家的女兒。」

「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沈含玉。」

她看了他許久,才重新把笑意掛回臉上。

「殿下說得對。」

「殿下喜歡的,是沈含玉。」

她說得輕快,他也就沒有把這段問答放在心上。

可夢沒有醒,後面的事一幕幕接了上來,他這才明白她當時究竟在問什麼。

12.

那晚蕭承玦早早睡下,她卻久久未眠。

等身後的呼吸沉穩,她才挪開他搭在腰間的手,獨自坐到窗邊聽雨。

她先在他懷裡躺了許久,動作輕得幾乎沒有驚動床帳。

窗外雨聲不斷,屋裡只有少年平穩的呼吸。

她託著腮望了好一會兒,才像勸自己一般開口。

過了許久,她低聲道:

「算了,他喜歡的是沈含玉。」

「那我便一直做沈含玉好了。」

她甚至得意地笑了一下。

「騙人這種事,我向來拿手。」

夢裡的蕭承玦站在她背後,喉頭髮緊。

他想叫她別笑,她卻聽不見。

他只能看著她繼續笑。

笑意還未散去,淚珠已經落上她的手背。

她怔怔看了一會兒,像不懂眼淚為何落下,隨即煩躁地用袖口抹掉。

「哭一場又能改變什麼。」

她吸了吸鼻子。

「哪裡值得掉眼淚。」

「明明是你先騙人的。」

她向來懂得哄騙自己。

餓了便說喝水也能飽,被欺負便說早晚會出頭,被賣掉便說下一家興許好些。

從小到大,每一回走不下去,她都靠這樣的謊把自己往前推。

其實她又疼又怕,只是不敢承認前面再無指望,否則連第二天都熬不過去。

喜歡的人不喜歡阿玉,那她不做阿玉就是了。

她三兩下抹淨淚痕,又輕手輕腳躺回榻上。

少年睡得沉,憑習慣把她攬進懷裡。

她重新靠進他懷裡,額頭貼著他的?口,聲音壓得很低:

「沒關係,你喜歡沈含玉就夠了。」

「我就是沈含玉。」

夢裡的蕭承玦站在床邊,再不敢看她。

13.

一轉眼,我們守在江州已有三個年頭。

田賦重新清查,決口的河堤一段段補好,義倉也建了起來;

我還辦起織坊,讓災後失去依靠的婦人有處謀生。

第一年,外頭盡是婦人把持王府的譏話;

第二年,織坊絹布已抵半縣田稅,鄰縣也開始照做。

青禾替我管織坊,常往鄉間跑。

她親眼看見一個守寡的母親,為了不讓女兒的田被奪走,向族老直磕到額上流血;

也見過十三歲姑娘被賭徒父親寫進賣身契。

她回來後把契紙拍在我案上。

「阿玉,王府如今不缺銀錢,也有權勢,為何外面仍有那麼多女孩餓肚子?」

我看著紅手印,久久無話。

我曾以為自己爬出泥潭便算贏了,青禾走一趟,就又帶回一個個新的阿玉。

我叫她把人名一一登記,先拿銀子贖回這些姑娘,再辦女學,教她們認字和記賬。

後來有人在織坊外設伏,青禾替一個姑娘擋箭,傷在肩頭。

我趕到時,她疼得滿頭冷汗,還笑著問:

「阿玉,我是不是特別厲害?」

我沒回答,只握住她的手,命人封城。

豪族幾次告到知府,蕭承晏收好狀紙,轉身便去查他們隱匿的田畝。

我提醒他:

「你總站在我們這邊,那些人遲早會恨你。

」

「那又怎樣?」

他把查出的田契推給我。

「我只要王妃高興。」

他的身體漸好,能陪我騎馬巡堤,只在陰雨天咳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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