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有我一席_第9章 功過都照實落筆

」

「功過都照實落筆，一樣也別藏。」

「後人不能只記得我坐過帝位，也該看見我一路是怎麼走來的。」

我也去祭過真正的沈含玉。

她墓前種著海棠，花開得很好。

我站了許久，低聲說:

「這一世，你對不起我，我也對不起你。」

我說到今日便算兩清。

風過枝頭，花瓣落滿地。

我轉身離開，再沒回頭。

七十三歲那年，我走到了生命盡頭。

最後幾年，朝政已交給皇太女，閒下來以後，我反倒不知能做什麼。

從前每日都有批不完的奏摺、見不完的人，忽然安靜下來，時間便顯得格外漫長。

宮牆還是舊日宮牆，海棠開了一年又一年，熟悉的人卻一個個先走了。

宮人送來一碟桂花糕。

我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五十九年前那場雪。

那時我餓得站不穩，鞋底破爛，腳趾凍得沒了知覺，別人手中半塊剩糕便是求不到的珍饈。

皇太女問:

「母皇，可是不合口?」

我搖了搖頭，一口一口吃盡餘下的糕。

「味道很好。」

當天夜裡，舊日的人與事一同進了夢。

夢裡的金鑾殿與龍椅全都消失了，只剩大雪和十四歲的阿玉。

我走過去，她警惕地抬頭。

「你是誰?」

「我是許多年後的阿玉。」

她不信，眼睛卻盯著我的暖衣。

「那你如今能吃飽嗎?」

我摸出一塊糕，輕輕擱到她凍紅的手上。

她急急吞下半塊，剩下的卻被仔細裹好，珍惜地攥在手心。

「要留到明日?」

她點頭。

我蹲下替她攏緊破衣。

「吃吧，明天還有。」

她遲疑很久，終於把剩下的也吃了。

身後忽然有人催促:

「阿玉，你怎麼這麼慢?」

我回頭，看見牆根下還有一個姑娘，嘴裡塞著半個饅頭，腮幫鼓鼓的，是青禾。

她走來，把饅頭掰開塞給我一半。

「還愣著做什麼?這半個本來就是留給你的。」

半塊饅頭落進掌心，我的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青禾皺眉替我抹了一把。

「真沒出息。這麼大了還哭。」

我一手牽住她，一手牽起年幼的自己，沿雪路向前。

雪路前方，一名身形清瘦的白衣少年正在等候。

蕭承晏還是初見時模樣，眉目溫柔，見到我們先笑了。

「總算等到你們了。」

青禾忙把饅頭嚥下，搶先說:

「都怪阿玉走得慢。」

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我終於跟著揚起唇角。

少年時，算命人說我命中帶著七刀，會妨害至親與丈夫，一輩子孤單，結局也不會好。

如今看來，他算得一點也不準。

我把身旁的手牽得更牢，一起朝雪霽後的亮處走去。

走到這裡，我這一輩子的路才算真正到了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