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有我一席_第8章 我攥緊紙頁

人間有我一席發布時間:2026-10-14作者:十三么

我攥緊紙頁。

「你瘋了。」

「這個念頭並非今日才有。」

他從匣中取出一份泛黃舊稿,落款是承平三年。

舊稿寫成時,我代他處理奏疏已有兩載。

「看你改軍屯摺子時,我就知道早晚會走到這裡。」

他聲音微啞。

「只是沒想到,要等這麼多年。」

我的手止不住發顫。

「你想過外面會怎樣罵嗎?他們會把你寫成昏君,把我說成偷走江山的賊。就連後世史官,恐怕也不會為你留下一句公道話。」

蕭承晏走到窗邊,

看著宮牆外沉沉天色。

他沒有立刻回答。

「從前我認定二十五歲便是壽數盡頭,父皇母后心疼,什麼事都替我擋著。直到你改了藥方,我才發現餘生還能有許多年。」

他回身望著我。

「後來我才懂,多活一日不只是多得一日。若我做皇帝,只能守住祖宗留下的東西。」

他走回來,抬手擦去我眼角的淚。

「可權力交給你,你一定比我做得好。」

19.

禪位不是一張詔書就能辦成。

宗親們群起阻攔,言官以?相逼,京城裡還查出了私下集結的兵馬。

蕭承晏將禁軍兵權交到我手裡,自己拖著病體接連召見諸王,

再拿宗廟禮制和各家封邑逐一穩住宗親。

我則走上朝堂,把女戶、軍屯、河工三項政令的實績逐一擺明,

並調地方官入京當面作證。

前後半年,局勢逼近失控。

最後一次朝議,一名老臣問:

「陛下若把江山傳給你,百年之後又歸誰?」

「歸能守住天下的人。」

那老臣又搬出帝位自古父子相承的舊說。

「自古也有昏君亡國。」

我呈上江州女戶名冊和各地稅冊。

「今日站在這裡,我不憑女子身份討任何照顧。諸公若要問,只管拿治國本事來問。」

「倘若我治不好江山,諸公儘可將我趕下去。可若百姓能因我的政令安居,只憑一個女子身份便不准我登位,這天下究竟是誰的天下?」

大殿裡沉默了很久,始終無人肯回答。

等到入冬,登基大典終於舉行,坐上帝位的人是我。

禮官請定帝諱,我不願再用沈姓。

阿玉是幼時名字,含玉卻伴了我半生,最後我留下「含玉」二字,改姓武。

登基那日,蕭承晏病得起不了床。

我穿十二章袞服,一步步登上丹陛。

旒珠被風吹得輕響,到了最高處,我回頭看見群臣伏拜,鐘鼓震動宮城。

丹陛很長,我走得並不快。

每上一層,十四歲那場雪便清楚一分。

那時我跪在車駕下,只敢羨慕錦簾後的人;

後來坐進錦簾,我又抬頭看見王府與後宮。

直到此刻,我真正走到了從前連想也不敢想的位置。

大典後,我讓人把蕭承玦帶來。

他瘦黑許多,早沒了貴公子的模樣。

「藩王無詔回京,等同謀反,你可知道?」

他苦笑。

「知道。」

「那你為何還來?」

「我......只想自己看一眼,你坐上帝位時是什麼模樣。」

「離京以後,我走到雲州,又去了北境。有人家拿女兒換糧,也有寡婦的田被宗族強佔,這些我都親眼見過。」

「當初聽你提起這些苦處,我只當那是為謊言找藉口。」

他向我長揖。

「阿玉,對不起。前世我不該刀你,也不該輕賤你的來處。」

我心裡已經沒有波瀾。

「殿下若真懂了,就去替那些像幼時的我一樣的孩子做些事吧。

」

他眼裡最後一點光暗下去,從此不再入京。

後來聽說他在雲州開義學,又去北境賑濟,再後來便沒有訊息。

20.

蕭承晏活到四十七歲,比少年時預想的多出二十多年。

臨終前他仍有些得意。

「你瞧,我沒叫你年紀輕輕便做寡婦。」

我守在榻旁,手裡慢慢削著一隻梨。

「省些氣力吧,沒人逼你這時候逞口舌。」

他笑彎了眼,過一會兒又輕聲叫我:

「含玉,這一生高興嗎?」

我手中的小刀停住。

窗外陽光正好,御花園海棠又開了。

謊話從我口中說過,人命也沾過我的手;

當然,也有人因我活下來;

做過繡女和冒牌貴女,嫁過兩位皇子,當過兩次皇后,最後還坐上帝位。

我想了很久。

「高興。」

他慢慢笑開。

「你高興便好。」

我把梨切成小塊送到他嘴邊,他卻沒有張口。

我以為他只是累了,仍舉著那塊梨等了片刻。

窗外的陽光沒有變,枝頭海棠也還在風裡輕輕搖晃,屋中卻忽然靜得只剩我的呼吸。

我又喚:

「承晏?」

風吹過窗外,海棠落了滿地。

那塊梨還停在指間,我僵坐了很久。

宮人進來跪了一地時,我才知道天已經黑了。

那一天的海棠,我此後再也不忍細看。

21.

坐上帝位後的第九年,我把自己與蕭承晏的長女定為皇太女。

禮部爭了半個月,非要我從宗室過繼男孩立太子。

此時我早已羽翼豐滿,逐一駁回,只問他們:

「既然女子能稱帝,為何不能做儲君?」

眾臣面面相覷,無人再言,此事就此定下。

後來,我尋到真正沈含玉的遺骨,將她遷回沈氏祖墳,

又命周謹入史館修我的實錄。

他長跪不起。

「若臣把當年的隱情照實寫進史書,陛下也不怕嗎?」

我笑了。

「何必怕?無論好壞,我做下的事情都該留下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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