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有我一席_第2章 呸
「呸!別胡說。我以後一定掙許多錢，讓咱們天天有肉吃，吃到看見肉就煩!」
她扒開我的手，在被窩裡笑得直打滾。
「那你等著，我早晚吃光你的家底。」
後來,
我真的富貴了，一個庫房都盛不下我的東西，卻再沒有人來同我搶最後一塊肉。
我把這些話全告訴蕭承玦，說到末了，終於掉下淚來。
他久久沒有出聲，我還以為他會抱我一次。
我走近，他卻猛地將我推開。
「怪不得。」
我抬眼問:
「怪不得什麼?」
「怪不得你做事，總比別人少幾分仁厚。」
3.
聽到這裡，我連辯解的心思都淡了。
我從前總以為，只要足夠聰明、足夠得體，終有一天能讓他忘掉我原本是誰。
他卻不知道,
他曾讚許的果斷、機敏和識時務，都是一個小繡女為了不被踩?,硬生生學會的本領。
「含玉?」
眼前的少年再次喚我，我回過神。
「殿下，我選老五並非賭氣。」
他盯著我，又說:
「可從前的你明明......」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停住。
從前我對他太好了。
他要的書，我輾轉尋來;
他提過的點心，我牢牢記住;
他遇見麻煩，我比他本人還焦急。
姑娘家的心做到這種地步，誰會看不明白?
如今我不想再說。
「四殿下，庚帖已經擇定。從今以後，你我各走各的路。」
他在背後追問:
「若你以後後悔呢?」
我邁過門檻，頭也沒回。
「即便後悔，也是我自己的選擇。」
4.
大婚之夜，蕭承晏身穿喜服坐在榻邊，烏髮高束，燭光映得眉目越發溫潤。
病久的人膚色總顯得淡些。
前世我只顧追著蕭承玦跑，竟沒留意太后的另一個兒子生得這樣好看。
可惜他開口前先咳了三聲，實在敗興。
咳完後，他抬眼看我。
「失禮了。」
我擺手。
「無妨。」
他笑了笑，又開始咳。
我連忙遞去茶，他接過杯子，仍不忘道謝。
「多謝王妃。」
一口茶喝完，咳聲還是沒停。
我:「......」
難怪前世的我沒選他，是真弱。
我甚至懷疑，他能不能熬過今夜。
蕭承晏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王妃這是後悔了?」
「不後悔。只是殿下以後少開口，興許能省些氣力。」
一聲輕笑從他喉間溢位來。
「王妃果然會疼人。」
我正要客氣，卻見他從袖裡抽出一本薄冊，慢悠悠翻開。
「阿玉，生於雲州，十一歲入繡籍......」
我猛地壓住他的嘴，另一隻手抽出髮簪，尖端緊貼他頸側。
他被我壓在錦被上，氣息不暢，眼尾很快泛紅。
我貼近他耳邊警告:
「不準再念。」
蕭承晏神情平靜，半點不擔心自己的命。
「新婚第一晚，王妃就要刀夫?」
「這東西從哪裡來的?」
「自然是查來的。母后喜歡你喜歡得過了頭，我總得弄清未來妻子究竟是誰。」
指間又使了一分勁，他頸邊立刻滲出一點血珠。
「你究竟想要什麼?」
「先把冊子燒了，如何?」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暫時還不想?。王妃可以先把簪子挪開。」
我奪過冊子，走到燭前點燃。
紙頁捲起，果然是我的奴冊。
我盯著火，一邊問:
「你不揭穿我，是想拿這件事控制我?」
「真的沈含玉已經?了，母后又非要你做她兒媳。」
他頓了頓。
「至於我......身邊正缺一位聰明能幹的妻子。」
「我生來有病。嫁給我，你眼下能拿到的，不過是皇子妃的名分。」
「可我聽母后說，你進京不過半年，就把沈家幾間將要賠光的鋪子救活了。
」
「我這個藥罐子沒有精力管府中產業，每年花在太醫院的銀子倒像流水。既不能少吃藥，只好想法子多掙錢。」
我重新打量他。
病弱是真，難糊弄也是真。
「成，這筆買賣我應了。」
那夜我們沒有圓房，寬闊的床榻中間橫著兩個軟枕，他睡一邊，我睡另一邊。
一夜沒過半，我已經被他的咳聲驚醒三回。
第三回實在忍無可忍，我抱被坐起。
「蕭承晏!」
黑暗中，他輕輕應聲。
「嗯?」
「天亮起身，我帶你去見大夫。」
他安靜片刻，忽然笑了。
「才成婚一夜，就捨不得我??」
我被他笑得惱了，回道: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我只是怕剛進門，就要替你辦喪事。」
他的笑聲反而更響了。
5.
我大婚那晚，蕭承玦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一個才滿十二歲的繡坊女孩,
隆冬時坐在漏風的窗邊繡百子圖，從天亮熬到天黑，只因錯了一針，就被嬤嬤罰去晚飯。
夜深後，她餓得睡不著，偷偷摸進伙房，從桌腳撿到兩粒沾灰的米。
吃下去仍舊餓,
汙水裡還泡著一粒，她看了很久，終於撈起來擦了擦，送進嘴裡。
蕭承玦急忙伸手。
「別吃!」
他的手穿過她，小姑娘什麼也聽不見。
飢餓讓她顧不得別的。
夢中歲月飛快,
她長高一點，又被轉賣三回，最後跟著一支獲赦的流放隊伍，服侍一位歸京貴女。
那年疫病蔓延，同行者接連倒下，她也發了三日高熱。
再醒來時，荒廟裡已沒有活人，貴女也?了，桌上留著半塊發硬的桂花糕。
蕭承玦認得。
三日前，她跪在雪地裡求過一口。
貴女滿臉嫌棄，一腳把她伸出的手踢了回去。
「你這樣的下人，也敢碰這等點心?」
「等到了京城，自會有人管你的飯。」
小姑娘當時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