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有我一席_第6章 他不碰我的密函
他不碰我的密函,知道我查賬會忘記吃飯,便讓廚房一直溫著粥;
見我因舊事發怔,也不追問,只替我關窗護燈。
有人的愛轟轟烈烈,非要捧到眼前。
蕭承晏卻像一盞不刺眼的燈,我習慣之後,才發現夜已沒有從前那麼黑。
婚後的第三個年頭,我與蕭承晏有了長女。
景和二十七年冬,皇帝病重,急詔寧王夫婦回京。
這道詔書,我等了整整三年。
無詔離開封地是大忌,儲位未定,更不能讓人抓住把柄。
江州的田產、倉儲和商道在三年裡逐漸織成一張網,暗中與不少朝臣搭上了關係。
前世誰貪財、誰愛名、誰嘴上忠義卻肯為家族低頭,我記得清楚。
只是這次,我不再替蕭承玦鋪路。
回京後,蕭承晏被召入寢殿。
我在偏殿等待,身後忽然有人喊:
「阿玉。」
我回頭,看見蕭承玦眼底從未有過的疲憊,只一眼便明白他記起了前生。
他開口仍在辯解:
「前世是你先騙我。賜酒之事,我確實不夠寬仁,卻並非毫無緣故。」
我笑了。
「殿下攔我,到底所為何事?」
「離開五弟,舊事我便不究。等我入主東宮,後位依然給你。」
他夢見我的苦,記得十多年夫妻情分,卻仍認為許我後位便是恩賜。
我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那記耳光落下時,他站在原地未閃,只是失神地望著我。
我反而大笑起來。
「這有什麼可笑?」
「笑殿下一點也沒變,到如今仍覺得自己永遠高人一等。」
「你只想你肯不肯原諒我,可曾問過我還要不要你的原諒?」
他剛想開口,我便把話截了過去。
「你一出生便是皇子。
」
「幼時有人餵養,年長有人教導,你從未為一頓飯、一件冬衣發過愁。」
「所以你當然能勸我誠實,勸我清白。」
「那些東西,你落地時便已擁有。」
「若能選擇,我也想做一個世家貴女。」
「生來漂亮,日子輕鬆。」
「若有想要的東西,向父母開口便成。」
「再嫁一個門當戶對的君子,一生不必為活命撒謊。」
「可我什麼都沒有。」
「我拼命爭來的,不過是別人出生就有的東西。」
「我也想嘗一次,有人把路鋪到腳下是什麼滋味。」
「撒謊是我的錯,我也早已付了代價。還不夠嗎?」
「這一世我給你一條生路。離開京城,走得越遠越好。」
他終於變色。
「你究竟準備做什麼?」
「既然記得前生,我自然要去做前生沒有做成的事。」
前世我費盡力氣,只求他肯聽。
如今他終於願意,我卻已經無話可說。
他似乎還想解釋,我卻轉身走了。
前世那些話,我說過太多遍;
我的處境、我的恐懼、我為他做過的事,
他不是沒有聽見,只是從來不肯把它們看得與自己的尊嚴一樣重。
14.
接下來三個月,京城人人自危。
青禾私下說,我是在照著閻王的冊子點名。
我覺得很貼切,帶著前生記憶重生,辦事自然省力。
那些案卷並不是憑空出現。
前生我陪蕭承玦爭位時,
曾親手理過其中大半證據,只是最後所有功勞都寫進了他的名聲。
如今舊案仍在,涉案的人也仍以為賬冊早已爛在庫房裡。
新年才到初七,三皇子外家經營私鹽的案子便被揭開,
他隨即丟了爵位,遭到圈禁;
正月二十三日,又從兵部侍郎倒賣軍械一案中,查出二皇子門下的十二名涉案官員;
到了二月初五,舊年河工少掉的八十萬兩款項又牽出六皇子的岳家,涉案一門盡數下獄。
同日,蕭承玦主動請旨離京。
他說想親身看看我受過的苦。
臨行前,他託人送來一套泛黃的水利志,正是前生那部孤本。
書頁邊角已經磨舊。
我翻開時,仍記得前生向他討這部書的那個夜晚。
那時我只想把別人奪不走的本事學進肚子裡,如今它遲了整整一世才送到我手上。
青禾問:
「要收下嗎?」
我翻過兩頁。
我讓她送去女學,那裡的姑娘用得著。
蕭承晏替我揉著額角,問:
「父皇還有多少日子?」
「照太醫的判斷,父皇撐不過三月。」
我握住他的手。
「多陪陪父皇,別給自己留下遺憾。」
他垂眼看我。
他問我還有沒有遺憾。
我想了想。
「一時數不完。」
入春後,皇帝病勢沉重,朝中終於議儲。
餘下皇子裡,蕭承晏最合適。
他下朝回來時,我正翻兵部舊案。
「那個位置,你想坐嗎?」
「想。」
「那便先委屈你,讓我坐一陣。」
「父皇總不能直接傳位給兒媳,否則明日怕是沒人肯上朝。」
他替我拂掉袖口墨點。
「這條路難走,含玉,你得耐心些。」
議儲的最後一場朝會,支援寧王的臣子已經佔了多數。
病榻上的皇帝艱難看向我。
「是你?」
我跪下。
「是臣妾。」
「承晏這一門親事......選得很好。」
三天後皇帝駕崩,蕭承晏即位,次年改元承平。
我第二次成了皇后。
15.
蕭承晏的身體終究不好。
登基半年,他頻繁發熱,太醫不許熬夜,可案上每日都有幾十本奏摺。
那晚他又伏案到子時,我上前抽走他手裡的筆。
「睡覺。」
他按著眉心嘆氣:「還有十三本,全是急務,不能耽擱。」
「餘下的交給我。」
起初他批一半,我批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