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有我一席_第3章 直到今日
直到今日，她從貴女枕下翻出一封信:
抵京後，要把婢女阿玉賣給驛丞，換一輛進城的馬車。
阿玉聽嬤嬤們說過。那驛丞家?過三個小妾。
她盯著信，許久不動。
再晚一步發現，她就會被轉手送進另一個火坑。
過了片刻，她突然笑了。
她先用冷水泡軟那半塊糕,
一點點吃淨，再收起貴女的路引、玉佩和家書，最後拿起自己的奴籍。
火焰燃起來，阿玉兩個字很快化成灰。
臨走，她回頭看了一眼屍體。
「你活著時，連半塊剩糕也不肯給我。」
「人?了，倒替我留下一條登天道。」
她輕輕一笑，眼睛亮得嚇人。
「那我便收下了。」
蕭承玦猛然醒來，腦中發沉，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做這樣荒唐的夢。
他想起此時沈含玉應當正與五弟洞房,
?口莫名堵得厲害，直到天亮也沒能再睡。
6.
婚後第二天，我接過王府賬冊，才知道蕭承晏窮得驚人。
一個皇子的家底，翻到最後竟只有三千兩現銀。
前世我掌四皇子府時，這些銀子還不夠蕭承玦用半個月。
皇帝皇后分明最疼幼子，錢都去了哪裡?
我盯著賬本半晌，幾乎懷疑他另做了一套假賬。
「銀子呢?」
「全換成了藥材。」
「每年的俸銀去了哪裡?」
「也買藥了。」
「父皇賞下的東西呢?」
「那些也拿去置辦藥材了。」
我氣得冷笑。
「你服的是藥，還是在吞金?」
蕭承晏認真想了想。
「確有一張方子要加金箔。」
我:「......」
好得很，我嫁了個吞金獸。
我當日便裁掉府裡十七個閒差,
又揪出虛報藥價的採買管事。
處置完人，我把蕭承晏多年服用的藥方送給相熟老大夫。
老大夫看著方子，久久不語。
我心裡一緊。
「可是方子有問題?」
老大夫張了張嘴，話到唇邊又壓住了。
「這張藥方......」
「有毒?」
「毒倒沒有，就是補得太狠。」
他指著上頭一串名貴藥材。
「千年老參、百年首烏，連鹿茸也添了進去......」
「殿下的病還沒到明日就要送命的地步。」
「日日拿這種猛藥硬撐，身體哪裡受得住?」
我緩緩回頭。
蕭承晏坐在一旁，手裡正捧著一杯千年參茶。
我:「......」
他:「......」
「這些年，你是不是越補越虛?」
他的耳根一點點紅起來，過了半天才委婉承認:
「似乎是有些。」
我閉了閉眼。
前世這人多半不是病?,是補?的。
皇帝稍一皺眉，太醫院便恨不得把所有好藥塞進幼子嘴裡，倒也並不奇怪。
換過藥方，一個月的藥費立刻少了七成。
過了兩個月，他從王府東院一路陪我走到西院,
呼吸依舊平穩，面上也不再泛紅。
皇后聽聞後直誇我是福星，皇帝也難得開懷,
賞下百兩黃金和百畝良田。
我看著禮單，總算覺得這樁婚事到底沒有虧。
7.
婚後才滿三個月，蕭承晏便受封寧王，封地定在江州。
恰逢江南遭水患，朝廷撥下十萬兩賑銀，地方依舊不斷報來百姓餓?的訊息。
皇帝本想派四皇子查辦，可蕭承玦正在整頓京營，無法抽身。
蕭承晏便主動請旨，帶我南下賑災。
皇帝見他身體漸好，也存了歷練幼子的心，終於準允。
出發前一天，蕭承玦又找來。
他立在迴廊下，眼底帶著憔悴。
「含玉，我這些日子總在做夢。」
我心頭一動。
「夢裡是什麼情形?」
「我夢到，與你成婚的人是我。
」
我不動聲色地攥住袖角。
難道他已經夢見我冒名的秘密?
眼下我還沒有本事悄無聲息地刀掉一位皇子。
「後來呢，你還看見了什麼?」
「我還看見，你我成婚以後情分很好。」
他耳邊微紅。
「我便忍不住想，若當初你選的是我，我們也許......」
我收起刀意，直接打斷。
「殿下這場夢，對弟媳很不敬。」
「我已經嫁人，不宜再同四皇子獨處。」
「王爺還等著我回去煎藥，恕我不能奉陪。」
蕭承玦伸手來扯我的衣袖，卻抓了個空。
他望著我的背影低聲自語:
「可那場夢的結尾，好像是我辜負了你。」
「我當真會狠心送你去?嗎?」
「究竟為什麼......」
那晚，我回房後第一次夢到前生。
蕭承玦被冊封太子那天，握著我的手說:
「含玉，等我登基，你便是我的皇后。」
那時我歡喜得厲害。
小時候所有欺辱我的人都說，我這種賤命一輩子只能爛在泥裡。
我偏不信。
我一定要往上爬，要爬到他們仰斷脖子也看不到的地方。
蕭承玦始終以為，我想當皇后，只是因為愛他。
並不全是。
我愛他，也愛權勢，從沒覺得二者相沖。
他卻覺得，端莊的好女人不該貪權。
可替自己謀前程，怎麼就成了壞?
難道只有把本事獻給丈夫，才配叫賢德?
8.
抵達江州第一天，蕭承晏便收到密信。
信上說朝廷雖然撥了十萬兩，災民照舊在餓?。
他想查清實情，卻處處被擋。
地方官不敢當面怠慢寧王，酒席、宅院和僕從安排得周到;
一提災情，人人便裝糊塗。
我們要查糧倉，倉吏立刻臥病;
要看賬冊，賬房當夜起火;
要見災民，城裡的流民便提前被趕得無影無蹤。
有人不敢傷我們，卻打定主意架空我們。
我看著報上來的數字冷笑。
賑銀一路過了三道衙門,
沿途官署個個咬定銀糧分毫不少，災民真正拿到的數目，卻僅能供三萬人撐上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