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有我一席_第7章 後來他三成
後來他三成,我七成;
再後來,重要奏摺都會先送到我案上。
朝臣最初奏請禁止後宮干政。
我逐本批覆,又附上戶部舊賬指出錯漏,再讓探子把他們自己的把柄送到跟前,反對聲很快小了。
他們遞來的每一本奏疏,我都親自看完。
能講道理的,我便拿賬冊與政績答;
只會拿婦德壓人的,我就把他任上藏著的虧空一併送回。
幾次交鋒後,朝臣也不敢再只拿婦德壓我:
想反對我,也得先拿出真本事。
蕭承晏常坐在旁邊看我。
「含玉,你批摺子時,眼睛會亮。」
「是燭火照的。」
他笑道:
「你處理這些政務時,是真的快活。」
筆鋒忽然停在紙面。
前世人人都認為我理政,是為丈夫爭位。
可如今他已經是皇帝,我依然喜歡。
我喜歡看一項政令真正落到州縣,喜歡聽說遠處今年沒有餓?人,也喜歡女子憑織造、經商和種桑養活自己。
這些訊息從不同地方送來時,不過是奏摺上的幾行字。
可我知道,字後面是有人終於能把糧端上桌,是寡婦不必再為一塊田向族老磕頭,是小姑娘可以留在女學,而不是被父親寫進賣身契。
我終於承認:
「不錯,我的確喜歡。」
「你喜歡的究竟是什麼?」
「權力。」
我自己先笑了。
「聽來是不是很不體面?」
蕭承晏搖頭。
「他們斥責女人貪戀權柄,不過是怕女人來分自己手裡的東西。」
「權柄若真骯髒,他們何必代代傳給兒孫,直到嚥氣都攥著不放?」
「女人伸手便成了貪心,那男人世世代代的爭奪,又算什麼?」
「想要權力並不可恥。真正要看的,是拿到以後用它做什麼。
」
屋裡很靜。
我低頭重新提筆,眼前字跡卻慢慢模糊。
16.
承平十三年的寒冬裡,藏了多年的身世終於公之於眾。
告發者名叫周謹,是沈氏舊僕,也是我三年前從冤案裡救出來的人。
族譜、舊日書信與畫像都被他帶上金殿;人跪在階下,物證一樣不少。
我原以為,提前處置了前生那個告發者,便能把身份永遠壓下去。
可命運從另一處送來一個周謹,他甚至還欠著我的救命之恩。
正因為如此,他跪在那裡時,手才抖得那樣厲害。
隔著珠簾望見他顫個不停的雙手,我竟生出幾分笑意。
前世也是冬日,也是這座殿,也是滿朝跪倒,高呼:
「皇后犯下欺君大罪!」
「頂替官家小姐,豈可輕饒!」
「臣等懇請陛下廢黜皇后!」
「請賜這個妖后?罪!」
他叩首道:
「臣這條命是娘娘救的,恩情從未忘記。可真正的沈小姐也曾有恩於臣。她橫?荒野,連遺骨都無人料理;臣今日若繼續沉默,往後便再沒有人記得世上曾有過她。」
原來只能走到這裡。
我正自嘲,蕭承晏終於開口:
「你要稟告的,只有這些?」
殿中短暫沉寂,隨即又有臣子伏地叩頭。
「還請陛下立刻廢后!」
他抬起手。
「來人。」
十幾名內侍魚貫入殿,每人都捧著厚厚卷宗。
群臣尚未反應過來,蕭承晏已咳了兩聲。
「諸位定罪以前,先看看這些。」
第一冊展開。
「承平元年雲州發大水,朝廷重修河道,十三萬百姓因此活命。」
第二冊。
「承平二年重整軍屯,北境運糧損耗少了整整三成。」
第三冊。
「承平三年清查鹽稅,國庫因此多收四百七十萬兩銀。
」
第四冊只念到承平四年......隨後是第五冊、第六冊,整整十三年。
殿上漸漸沒了聲音。
這些功績,有些連我自己都記不真切,
他卻一件不落地留下。
最後一冊合上,蕭承晏看著眾臣。
「這些年,你們把勤政和識人之功都算在朕頭上。其實送進來的奏摺,大半經了皇后之手。」
「她來歷有假,功績卻沒有一個字是假的。」
仍有人堅持:
「功歸功,罪歸罪。冒名欺君,怎能因功獲赦?」
「她從未對朕隱瞞此事。」
那人愣住。
「成婚以前,朕就知道她是誰。」
滿殿譁然。
「陛下!」
「萬萬不可!」
蕭承晏只笑了笑。
「既如此,若諸卿仍要定皇后欺君之罪......」
他走下來,握住我的手。
「那朕,就是同犯。」
17.
朝議爭了三天,仍無結論。
太后來寢宮時,我正獨坐在鳳冠前。
她已有白髮,卻比前世臨終時年輕許多。
「含玉,你怕不怕?」
「說全然不怕,是假的。」
她坐到我身旁,替我理好鬢髮。
「我剛進宮時,父親官居七品。旁人嫌我門第低,說我不該侍奉天子;等我生下承玦,他們又換了一套說辭,說這樣的出身不該有皇子。」
「我年輕時以為,只要處處謹慎,總能讓人滿意。」
「後來才明白,女人只要拿走一點他們想要的東西,就永遠有罪。」
「太美叫狐媚。」
「太聰明叫心機。」
「有手段叫狠毒,有野心更是大逆不道。」
「可這些落在男人身上,便成了帝王氣象。」
她摸了摸我的頭髮,像前世臨?前送我的那位老人。
我的淚一下落下來。
「含玉,替你自己,也替世上的女子爭一次。」
「不是沈家的女兒又如何?」
「本宮認你。」
18.
第二天,蕭承晏遞給我一道詔書。
只看開頭,我便僵住。
那是傳位詔,裡面沒有沈氏,寫的是我的本名「阿玉」;
與傳位詔放在一起的,還有恢復良籍的敕令;我這些年的政績將被補錄,禮部隨後再議新名與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