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有我一席_第4章 遇上我
遇上我,算他們倒黴。
前世也出過這樁案子。
忠臣冒?送信入京,
皇帝震怒,把案子交給蕭承玦,既要查案,也要考他的儲君之才。
戶部連夜盤查兩個月,三萬石糧憑空少了六千石。
我那時坐在四皇子府書房,蕭承玦已經睡下,我仍對著滿桌賬冊撥算盤。
快到天亮時,我忽然從船身吃水處察覺不對,立刻跑去把他搖醒。
「船上真有三百石糧,船身該沉到哪裡?」
他還迷糊,卻下意識答了。
我緊接著又問:
「換成空載,又會露出多少船身?」
第二天下午,我把整理好的賬冊推到他面前。
「虧空不在運輸途中,裝船離港那一刻,糧艙就是空的。」
蕭承玦看完,猛地抬頭,放鬆下來後捏了捏我的臉。
「沈家究竟怎麼養出你這樣的腦子?」
我微微一頓,很快揚起笑。
「教得很好,是不是?」
「你替我解了這麼大的難題,想要什麼賞賜?」
「把那套水利志孤本給我吧。」
他聽得笑出了聲。
「只要一本書?」
「就要那一本。」
我很早就明白,
衣服、首飾和屋宅都可能被奪走。
連沈含玉這個名字也像埋著火星,隨時能把我燒得粉碎。
所以我拼命讀書、算賬、記人。
只有真正學會的本事,別人從我身上搶不走。
9.
最後一本漕運賬合上後,我與青禾連夜整理證據,
交由驛騎飛送京城。
蕭承晏從不追問,一個深閨貴女為何懂漕運,又為何熟悉江南舊弊。
我合上賬冊時,他倚窗看了很久,忽然說:
「沈含玉,你再這樣能幹下去,我恐怕真要愛上你了。」
我斜著眼看過去。
「病才有點起色,嘴倒先甜起來。
」
「沒有法子。」
他笑得坦然。
「從前以為命短,許多事不敢想。如今覺得能活得久些,想要的自然也多了。」
七天之後,涉案的七名官員全部收監,四萬七千兩賑銀也被追了回來。
寧王府很快接到聖旨。
「寧王妃沈氏,察奸明弊,協理賑災有功。」
「賞千兩黃金,再賜百頃良田......」
我跪在階下,一時竟忘了接旨。
直到蕭承晏在旁邊輕輕碰我,我才回過神。
「臣妾接旨,叩謝陛下賞賜。」
前世我做皇后時,
庫房裡比這些貴重的東西數不勝數,可我抱著這卷聖旨,半晌沒有動。
蕭承晏問:
「為何一直不動?」
前世我替蕭承玦查鹽稅、理河工、籌軍糧。
史官記他賢明,朝臣誇他有經世之才,從沒人提過我。
女子嫁了人,禍福歸丈夫,功勞似乎也天生該落進丈夫名下。
我終於問出口:
「這道聖旨,為何把功勞記在我名下?」
他像聽見一件怪事。
「查案的人是你,聖旨不記你,難不成把功勞塞給我?」
「可這份功勞落在一個女人頭上。」
這話讓我難以啟齒。
「外人若譏你怕妻,認定王府諸事全靠我,你也不介意?」
「若他們說的是實話,我便認。若只因你是女子就不服,」他停了一下,「那便讓他們親自來算一次漕賬。」
他這番回答堵得我差點笑出聲。
「蕭承晏,我不是在說笑。」
他斂去笑意,病氣尚存的眼睛安靜地望著我。
「我說的每一個字也都當真......」
我近乎惡意地試探:
「你真的不怕?倘若有一天,我比你更得人心,名聲更盛。」
「甚至......握的權,也比你多呢?」
這回他沒有馬上回答,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金銀和虛名可以讓,皇子怎麼可能肯讓權柄?
「你真正想問的,不只是這些。」
「含玉,你有沒有想過?」
「那些東西也許不是我想要的。」
我怔住。
他輕輕笑了。
「以前我只盼多活幾年。」
「遇見你以後,才知道世上還有許多值得做的事。」
「你想向前,就儘管走。」
「若還能趕上你的腳步,我就走在你身側。」
「若追不上,我便用盡力氣,把你託到更高處。」
10.
我猛然抬頭,庭前一陣風吹過,折落一枝海棠,心裡的秩序也跟著亂了。
前世太后那句話又響起來:
「含玉,你有扶龍的本事,為何只敢向一個男人求皇后之位?」
那時我並非聽不懂,只是從未敢認真往下想。
天子是男人,儲君是男人,滿朝公卿也盡是男人。
女子從父、從夫、從子,世人都這樣活,我便以為天經地義。
可那句話落下時,我為什麼半天答不出來?
窗外天光將亮,我想起十四歲的大雪。
那時我跪在貴女車前,覺得能坐進錦簾裡,便是世間最好的命。
後來我成為她,才知道貴女之上還有王妃;
做了王妃,又望見皇后的位置。
我一級一級向上爬,終於坐上後位,便以為路到了盡頭。
原來沒有。
我爭了那麼多年,爭的全是別人肯許給女子的東西。
貴女、王妃、皇后,都可以;
唯獨皇帝,他們說女子不配想。
不是路已經盡了,是從前的我只敢看到那裡。
更高處還有路!我想上去看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時,我自己都覺得狂妄。
許多舊日疑問便忽然有了答案。
我為什麼總在深夜翻那些與內宅無關的卷宗,
為什麼聽見災民得糧比收到珠寶更歡喜,為什麼眼看蕭承玦把我的籌謀寫成他的功績時,心裡總有一處不甘。
這份不甘,與賢惠或貪心都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