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太子遺在冷宮的棄女。
每天晚上都要摸進尚膳局偷雞腿,有一晚我撞見個同樣來偷吃的老頭。
他自稱家中薄有幾畝田,膝下幾個兒子沒有一個能擔事。
偌大的家業竟是沒有人繼承。
我啃得嘴邊全是油,順勢扯過他的袖子蹭淨嘴角。
「那你有孫子嗎?」
他的目光一下亮起來。
「的確有那麼一個。」
後來我守著奏章看到後半夜,終於忍不住低聲罵道。
「?老頭,這就是你說的幾畝田?!」
1.
我蹬上矮腳凳,翻遍尚膳局的灶臺。
總算讓我找到兩隻雞腿。
那老頭非逼著我勻一個給他,否則便要去尋尚膳局的掌事把我揭出來。
我氣得兩隻眼睛瞪得溜圓。
我一手舉著一個雞腿,來回比了好幾遍。
最後,我把略小些的那隻雞腿送到他面前。
他卻一點伸手的意思也沒有,還嫌棄地開口:
「我是大人,理當吃大雞腿;你是小姑娘,才該拿小雞腿。」
我當然不肯服軟。
「小孩子恰是長身子的時候,當然得吃大雞腿!」
「你歲數都這麼大啦,還能長几年肉,吃大的才叫糟蹋!」
那個老頭非但沒惱,反而笑起來。
那雙極有威勢的眼睛一點點瞇了起來。
「丫頭,你可曉得我是什麼人嗎?」
「偌大一個皇宮,敢這樣跟我講話的只有你。」
半夜來尚膳局偷雞腿。
又能是多顯貴的人物!
我把下巴一揚。
「老頭,那你可曉得我是什麼人嗎?」
等他真正看清我的臉,呼吸忽地頓住,眼瞳也猛然張大。
怔神片刻,「是誰?」
「我的身份可尊貴得很,我還是大梁朝的郡主呢!」
話雖這般,我的聲音卻明顯發虛。
太子早早離世那年,我尚未出生。
一個從小困在冷宮裡的郡主。
只怕後宮裡沒幾個人曉得還有我。
說得再明白些,是他們壓根不在乎。
只有每天來送飯的小太監,總把剩飯剩菜往我腳邊一丟,再斜眼捏嗓,裝模作樣喚我一句「郡主」。
日復一日,他們竟還玩不厭。
我將那個老頭拽到最裡側的那口灶旁,和他挨著牆席地盤腿。
那處灶臺恰好夠高,足以把我們兩個遮嚴實,還看得清正門有沒有人進來。
萬一真有宮人進門,我們也來得及順著側門逃走。
我舉著雞腿說得起勁,說幾句便低頭咬一口。
我兩頰塞得鼓鼓的,把這些年偷吃的門道全教給那個老頭。
他居然也聽得十分認真。
「你每夜都跑來這裡找雞腿吃嗎?」
我把頭搖了搖。
「倒也不全是,有時只能啃饅頭。」
他頷首問:「為何?難不成雞腿也會吃煩嗎?」
聽見這句問話,我頓時來了氣。
我重重衝他翻了個白眼。
扯著嗓子嚷道:「你當尚膳局頓頓都剩得下雞腿嗎?」
「尚膳局剩下什麼,我便只能撿什麼吃呀!」
他愣了愣:「哦,原來如此。」
等我手上的雞腿只剩一半時,那個老頭的雞腿只算受了些皮外傷。
「你為何不吃雞腿?」我不解問,「捨不得吃嗎?」
有時候我碰到很喜歡吃的東西。
也會很小口很小口地吃。
他頓了頓:「想起家中幾樁煩心事。」
連雞腿都吃不出滋味。
看來他碰上的必定是頂大的難事。
我又啃了一口雞腿,自覺十分體貼。
我故意擺出老成樣子:「你且講講,我替你想個法子。」
他望著個子還沒有灶口高的小豆丁,忍不住搖著頭笑了。
「成,就請你這小丫頭替我拿個主意。」
「我家祖輩留下幾畝田產,可我如今上了年紀,膝下幾個兒子又沒一個堪用,這份家當實在無人接得住。」
我吃得滿嘴流油,將雞腿骨頭都嗦了一遍。
順勢扯過他的袖子蹭淨嘴角。
「那你膝下可有孫輩?」
聽此,他忽然看向我,目光灼灼。
「確實有那麼一個孫輩。」
大約他的眼神實在太灼人,我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不就是借你的袖口擦了一下嘴嗎?」
至於這般小氣麼!
我小心翼翼鬆開他的袖子。
衝他擠出一臉討好的笑。
又扯起自己的袖口站起來,要往他面上擦。
「那我也替你擦一擦。」
他忙仰頭往後閃。
「你才啃完雞腿,兩隻手全是油,這會兒把老頭子的臉也蹭得油乎乎的。」
我這才訕訕地縮回手。
2.
翌日。
冷清多年的冷宮,頭一回等來承明殿的傳旨。
承明殿恰是皇上的寢殿。
皇上準我進國子學啟蒙。
這個訊息很快便傳遍整個後宮,卻並沒有掀起太多風浪。
傳旨的宮人正要抬步離開。
冷宮掌事忙上前攔人,他又從袖口摸出幾塊散碎銀兩。
「還望公公指點幾句。」
他們壓根不曾避著我,就站在我面前議論開來。
皇上怎會忽然記起還有我這個人。
承明殿的宮人把掌心銀子掂了兩下,面色這才鬆快些。
「北邊這幾年一直不太平,聖上早想緩一緩邊患。」
「歷來和親最省力氣,連一兵一卒也無須動。」
說完,目光還往我這裡掃了一下。
冷宮的掌事往常對我最是刻薄。
大約怕我翻身後清算他。
他仍惶惶不安,「那上頭到底是什麼意思?」
宮裡辦差的哪個不是人精,一眼便看懂掌事為何發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