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染紅新人的唇,金絲雀飛出困她的金籠_第10章 10五年後
10
五年後,聽晚閣已經開了七間分號。
我在城外買下一座花莊,專門種玫瑰、玉蘭與桂花。
花莊裡的工人大半是女子。
有人死了丈夫,被婆家趕出來。
有人從戲班逃走,無處可去。
也有人同從前的我一樣,只想攢些錢,過自己的日子。
我教她們認香料,也教她們記賬。
每月工錢按時發,做滿三年,還能從鋪子的紅利中分一份。
阿桃已經成了大掌櫃。
她梳著利落的髮髻,拿著賬本追在我身後。
“東家,北城新鋪的匾額還等你定呢。”
“你定。”
“花莊那邊要添兩座暖棚。”
“添。”
“報館想請你寫一篇女子經商的文章。”
我頭也沒抬。
“不寫。”
阿桃嘆氣。
“您現在的脾氣,越來越像老闆了。”
我嚐了一塊新送來的桂花糕。
“那是自然。”
如今生意好,我每日可以吃兩塊。
不必看誰的臉色,也不必偷偷攢錢。
院中的桂花樹比剛來時高了一截。
樹下襬著一張竹榻。午後無事,我便躺在那裡看賬本,偶爾睡上一覺。
這一年,上海的百樂門重新翻修。
經理給我寄來請帖,想請我回去唱一場。
我沒有答應。
嗓子已經多年沒練,再上臺也未必好聽。
何況那些燈紅酒綠的日子,早就離我很遠。
倒是舊日幾個姐妹陸續來投奔我。
有人做櫃檯,有人管花莊。
她們坐在院裡說起從前,總忍不住感嘆:
“誰能想到,當年百樂門最膽小的沈聽晚,真敢一個人跑到南方?”
我剝開一隻橘子。
“我也沒想到。”
那時我總以為,離開霍沉舟便會活不下去。
真正走出來才發現,外面的風沒有那麼冷,路也沒有那麼難走。
我只是被關得太久,忘了自己也有翅膀。
入秋時,我去上海談一樁生意。
宴席設在臨江飯店。
散席後,我在走廊裡遇見霍沉舟。
他仍穿著黑色長衫,眉眼比從前沉靜許多。
身邊的人喚他七爺,態度依舊恭敬。
只是他的身旁再沒有鶯鶯燕燕。
“聽晚。”
他叫住我。
我回過頭,客氣地笑了笑。
“七爺。”
他看著我,像有許多話想說。
最後卻只問:
“這些年,過得好嗎?”
“很好。”
“鋪子呢?”
“也很好。”
他點了點頭。
“那就好。”
我正要離開,他忽然從懷中取出那隻舊胭脂盒。
盒面已經磨得發亮。
“當年你指著它時,是真的喜歡嗎?”
我想了想。
“喜歡過。”
“後來呢?”
“後來見過更好的顏色,便不喜歡了。”
霍沉舟垂下眼,沒有再問。
我朝他點了點頭,轉身下樓。
飯店外,阿桃與幾個女掌櫃正在等我。
她們買了一大包糖炒栗子,遠遠便喊我過去。
我快步走下臺階。
身後的人沒有追來。
江邊晚風吹過,滿城燈火落入水中。
我剝開一顆栗子放進嘴裡。
還是很甜。
回南方的船明早啟程。
花莊新一批桂花也該收了。
我的鋪子、院子,還有那些等著開工的姑娘,都在等我回去。
至於霍沉舟,他曾是救我出舊籠的人。
也是後來親手關上籠門的人。
我感激過他,愛過他,也怨過他。
如今,都過去了。
船鳴聲從江面傳來。
我裹緊披肩,走進燈火裡。
這一次,沒有人替我決定去留。
我想去哪裡,便去哪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