嬤嬤不好惹_第8章 過了好一會兒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結結巴巴開口。
「宋小姐今日敢於護人,也敢替自己說話,裴某很是敬佩。」
我抽了抽嘴角,與夫人對視,她眼裡同樣帶了笑。
送走裴昭,夫人屏退下人,把慢藥、山寺設局和我送出的信一件件告訴小姐。
小姐聽完紅了眼。
「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
夫人握緊她的手。
「有些事,只有親眼看見,你才會真正明白。」
「清和,越是親近的人,越要看他做過什麼,不能只聽他說得多好。你今日肯為自己爭,也肯護住嬤嬤,已經做得很好。」
小姐撲進夫人懷裡,終於放聲大哭。
哭過之後,她的眼睛反倒比從前更亮。
17.
買兇一案若照常判下去,顧文謙少不了三千里流放。
案卷還在衙門裡壓著,新皇登基,朝廷便大赦天下。
顧文謙竟也跟著走出牢門。
我聽見訊息時,正在陪小姐看新送來的衣料。
方才還覺得那匹水綠緞子清雅,一轉眼便怎麼看都礙眼。
顧文謙果然沒讓人久等,不到半日就摸到了宋府門口。
他身上還是離府那日的舊袍,鬍子也不知多久沒理。
膝蓋往門前一砸,哭聲先響了起來。
「夫人,是我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清和,爹回來看你了!」
若有人只看這一幕,沒準真會把他當成走投無路的痴情丈夫。
可京城裡愛看熱鬧的人,早把他做過的事傳了個遍。
一個賣炊餅的小販索性停下擔子,朝旁人打聽。
「跪著的就是那個害妻賣女的?」
旁邊的人當即接話。
「除了他還能是誰?他還同舊相好合謀,盯上了宋家的家財。」
笑聲一陣接一陣,顧文謙幾次想起身。
可他摸遍全身也找不出銀錢,離了這裡,夜裡連睡處都沒有。
於是他又跪穩了,把二十年夫妻舊情來回翻炒,只求府裡有一個人肯心軟。
夫人與小姐沒有露面,門後等著他的是我。
大門剛開,他眼裡才冒出一點光,我手中的髒水已經兜頭潑了下去。
「省些力氣吧。夫人帶小姐去了莊子避暑,什麼時候回來還說不準。」
顧文謙胡亂抹著臉,嗓門倒比方才更響。
「清和身上流著我的血,她還能一世不認親爹?我總有一天會再進宋府!」
「到那時,我先拿你這個老奴開刀!」
我聽完只覺好笑,順手還替他謀了個住處。
「杏花巷那邊住著秦娘子母子。老爺往年銀子送得勤,如今落了難,正好讓他們還一還情分。」
「怎麼,難道您疼了多年的,是一雙見錢才認人的白眼狼?」
顧文謙果然受不得這一激。
「胡說!柔娘最念舊。我只要過去,她必會收留我,吃穿起居也會替我料理!」
「她可不是宋家這些翻臉無情的人!」
我忍著笑,喚來門邊的小廝。
「聽見沒有?送老爺去杏花巷享他的深情厚義。」
18.
小廝把顧文謙送到杏花巷,直接將人放在秦家門外。
前來應門的是秦琛。
他認清門外那張臉,手腕一轉便要把門重新合上。
顧文謙眼疾手快,五指先扣緊門框,半邊肩膀隨即楔進門縫,擠也擠進了院裡。
秦琛攔不住人,頓時破口大罵。
「這是我家,誰準你往裡闖?」
顧文謙一路受夠了冷眼,怒氣也湧了上來。
「你們母子這些年拿了我多少銀子?從你的衣裳飯食,到先生束脩和讀書花銷,哪一筆不是我出的?」
「我眼下只想住上幾日,你倒好,見面就要關門!」
秦琛捂住鼻子,嫌惡地退了兩步。
「若非你當初嫌貧愛富,悔掉同我孃的婚約,她怎會平白受那些閒話?」
「後來送來的錢,本就是你欠她的。還了債,也配叫我們感恩?」
「再說我的功名,是我念書、我下場考來的。你付過幾回束脩,就敢來認我的本事?」
他把顧文謙上上下下看了個遍,眼中的輕視半點不遮。
「你如今被妻女攆出家門,連個包袱都沒有,還打算在我這裡吃現成的?」
「我不留你,我娘也不會留!」
顧文謙聽得發愣,始終不肯信。
往日秦柔娘一見他,開口閉口都是顧郎,連他端杯喝茶,也能誇出一身風雅。
秦琛更不用說,那些親熱的顧伯父不知叫過多少回。
他在宋家總記著自己是個贅婿,到了秦家,卻能享受被人仰望依靠的滋味。
銀錢流水般送出去,買的正是這份痛快。
眼下舊夢被秦琛幾句話戳破,他漲紅了臉。
「我只是一時失勢!」
「憑我的才學,這點困境算什麼?蛟龍不過暫困淺灘,遲早仍能一飛沖天!」
秦柔娘恰在此時提著菜籃回來。
她聽見後半句,站在門邊將顧文謙細細打量一遍。
她沒像往日那樣熱淚相迎,反而先扯住兒子進屋,關門商量了許久。
母子再次出來,秦柔娘才勉強擺出一副溫柔神色。
「顧郎,你既無處落腳,先在這裡住下便是。」
顧文謙眼眶立刻紅了,只道自己終究沒有信錯人。
秦家確實給了他一張床,卻沒打算白養一張嘴。
第二天,母子倆便替他在碼頭尋了份扛貨的差事。
他在宋府享了二十年清福,早晨連洗臉水都有人端。
如今白日搬貨,入夜還得燒飯洗衣,三個人的活全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