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妃這天,養母替我披上月白蜀錦,說穿淺色的衣服更能給人招福。
滿殿釵光搖動,那個傳聞中說熬不過二十歲的病弱皇子,卻徑直越過眾人,停在了我跟前。
太妃含笑捧出一把鎏金鸞紋鎖,稱這是皇家賜下的體面。
殿角供著一盞續命燈,也是太妃特意為他求來的,願他無災無病。
賜下的是榮寵,扣住的卻是命。
榮寵歸他們,?活卻算在我頭上。
上一世,我就是在這裡接過那把鎖,此後十二年,本本分分,當足了世人眼中的賢良王妃。
我熬壞了身子,日日咳血。
他即位那天,我也正好斷氣。
他站在榻邊摸了摸我的額頭:「你這一生無可指摘,皇后之位只會屬於你。」
真是荒唐。
命都沒了,誰還稀罕一個後位。
所以你這次太妃朝我伸手時,我故意踩空,順勢撞翻了那盞續命燈。
若是少了這盞燈替他續命,你說,他還能不能活到二十歲?
1.
沸熱的燈油劈頭灑滿我身上的蜀錦。
燈油兜頭澆在蜀錦上,火苗緊跟著竄起,燈油順著衣襬往下淌。
滿殿貴女尖叫著散開,躲得一個比一個遠。
周夫人最先撲上來,卻沒看我手上有沒有燙傷,先抬頭瞧靖太妃的臉色。
她隨即把我拽倒,用力壓住著火的裙襬。
「你這個禍害,竟敢毀了祈福大典!」
她手下毫不留情,像是恨不得把我按?在這大殿上。
火燎過手背,疼得我指尖發麻。
靖太妃盯著熄滅的燈,聲音都變了。
「續命燈滅了......這是大凶。」
她先確認輪椅上的裴承昀還活著,才厲聲衝我發作:
「林照微,你是存心咒昀兒早?嗎?」
那一刻,她眼裡沒有憤怒,只有來不及藏住的慌張。
侍衛提水衝進來,剛把明火撲滅,殿裡忽然安靜了。
燒焦的衣料沒有發黑,甜香從焦黑的布邊冒出來,一縷藍煙貼著地面散開。
那香氣膩得人發噁心,靠得最近的幾名老太醫齊齊變色,用袖口掩住鼻子。
裴承昀猛地咳起來,俯身吐出一口黑血。
「王爺遇刺,封殿!」
靖太妃一聲令下,門窗盡閉,侍衛圍住了所有人。
周夫人搶先連滾帶爬的跪到她面前:
「太妃明察,這身衣裳是她自己的,和周家沒有半點關係!」
侍衛把我按在地上,膝蓋磕破,血慢慢滲進裙襬。周圍沒有一個人來扶我,剛剛還在與我寒暄的貴女全退到了柱後,彷彿只要離得夠遠,今日的禍事便落不到她們身上。
上一世,我也在這裡跪過。
為了周家的名聲,為了裴承昀的體面,我嚥下所有委屈,磕頭認罪。
這一回,我抬起頭笑了。
「周夫人,這衣裳是你親手給我換的,袖口還留著周家布莊的雙線暗紋。你當在場的人都是瞎子嗎?」
周夫人抬手便要打我。
我掙開侍衛,扣住她的手腕,目光落到殘布上。
前世伺候裴承昀服藥多年,我早把常見藥性記熟了。
「這香甜得發膩,遇火又生藍煙,是朝廷停用的牽機香。」
殿內頓時起了議論。
我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大理寺錄事謝臨川,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官服,正蹙眉看著地上的殘布。
「謝大人若有疑問,可用銀針從夾層裡挑一點藥粉,再以烈酒化開。若酒色轉成幽綠,便不會錯。
」
謝臨川沒有多問,立刻取粉驗酒。
銀針很快變了顏色,他舉給靖太妃看。
「林姑娘判斷無誤,確是牽機香。」
我鬆開周夫人的手,手背上的燎傷已經起了水泡。
「牽機香是禁藥,周家只是區區商戶,從哪裡拿到的?」
「查一查周家布莊半個月內的賬,再查這匹蜀錦經了誰的手,真相自然會出來。」
靖太妃聽到「牽機香」時,扶著案角的手指猛地收緊。
她的指甲刮過木面,留下一道淺痕,裴承昀咳出的黑血還在階前,她卻始終不肯讓太醫先查他的安神湯。
沉默了一會,她把視線從布面上移開,只把目光轉向裴承昀蒼白的臉。
「來人,把林照微關進王府藥房。事情查清以前,誰也不許接近她。」
侍衛拖我經過輪椅時,裴承昀正擦去唇邊的黑血。
他看見了我手上的傷,一言不發。
等侍衛走到門邊,他才冷聲吩咐:
「看緊她,不准她踏出王府。」
2.
藥房門在身後落了鎖。
桌上擺著一張已經寫好的正妃婚帖,連我的生辰都填得分毫不差。
李嬤嬤把認罪書推到我面前,旁邊還放了一盞熱茶。
「林姑娘,太妃有話,只要你承認牽機香出自林家,周家便能平安無事。」
我掃了一眼婚帖,只覺得可笑。
「讓我背鍋,還要我嫁進來?」
李嬤嬤把一塊羊脂玉佩扔上桌。
「周夫人已經替你應下了。難道你要眼看著養弟送命?」
前世周家每次惹禍,裴承昀都勸我忍。
他抱著我,說得情深意重:
「照微,他們到底養過你,這份恩該由你還。」
我信過這句話,替周家收拾了十二年的爛攤子。
如今我把玉佩掃落在地。
「她兒子是?是活,和我有什麼關係?」
李嬤嬤氣得指住我:「你怎能如此無情!」
門就在這時被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