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河裡撈回七次廢帝_第9章 雲昭被那份信賴看得手足無措
雲昭被那份信賴看得手足無措,轉頭示意宮人,把市面上能找到的果子全買來,連王宮裡的貢果也搬來一堆。
她後來解釋,自己只是丟了面子,其實根本不想遠嫁異國。
她喜歡同我相處,帶我認雲都街巷,教我騎馬,領我看社祭與集市。
有人當眾輕薄我,她直接將人打了一頓,因此被大臣參到雲王面前。
雲王也喜歡我,又一向護短,口頭訓雲昭幾句,事情便過去了。
梁國皇叔當年不敢刀蕭硯,也正因為背後還有云國震懾。
雲王第一次來看我時同樣板著臉,想親眼看看所謂鄉野女子。
我正坐在院中替蕭硯縫衣,王媼示範一次,我便學會了,叫老婦人連聲讚歎。
見到我,雲王很吃驚,當面懷疑:「這般細皮嫩肉,倒不像在山村長大。」
他派人查過我的來歷,什麼也沒查出,卻確定我並非居心叵測。
戒心消退後,他常叫我進宮下棋,給我看自己寫得酸氣十足的詩,也展示那手糟糕的射箭本事。
雲昭總與父親頂嘴,雲王卻從我這裡嚐到養乖女兒的樂趣。
沒過多久,宮中的王與公主都戴上彩石鏈,險些在雲都掀起風潮,最後還是被強行按住。
他們各自挑選顏色,雲昭喜歡鮮豔,雲王偏要莊重,爭到最後都把最顯眼的一顆留在正中。
我仍會在宮門口認錯侍從,卻再不會錯認這兩個掛著彩石鏈的人。
那條在山村用來保護我的規矩,就這樣在陌生都城裡又圍出一小圈家人。
朝堂上那些勾心鬥角,能講不能講的,雲王都拿來同我抱怨。
他知道我聽過便忘,只會挑與蕭硯有關的話記住。
當我聽見蕭硯遭伏擊、失蹤數日時,手裡的棋子停了一下。
下一局,我只贏雲王半子,向他討一件新錦衣。
我沒有立刻求他,因為雲王疼我,卻仍是君王。
兵馬調動牽涉前線,我得先讓他親口放出一個無法收回的承諾。
於是我照舊陪他下棋,臉上沒有哭鬧,每一步卻都比從前更穩。
「小葵想要......一身新衣。」
「準了。」
再下一局,我又險勝,獎賞換成新簪子。
衣裳首飾對王公貴族算不得什麼,連著兩回,雲王終於恨鐵不成鋼。
「小姑娘,孤是一國之君,還有什麼給不起?你就不能要些真正貴重的?」
我確認道:「什麼都可以要嗎?」
雲王拍著?口許諾:「只管開口,孤什麼都答應。」
下一局剛落幾顆棋子,他便輸了。
我靜靜看著他。
「我想去找蕭硯。」
23.
直到那一日,雲王才知道,他以為勢均力敵的棋局,其實一直是我想贏幾局便贏幾局。
他在殿中來回走了半天,最終還是認下親口許的承諾,給我配了許多護衛,卻怎麼都放不下心。
他氣惱地罵道:「兩個痴情種,犯起犟來簡直一模一樣。」
我出城時,雲昭也來阻攔。
「他們在打仗,你一個嬌弱姑娘去湊什麼熱鬧?戰場上真的會?人。」
我戴好帷帽,任山風吹得衣袖作響,平靜接下最壞的結果。
「那就?在那裡。」
那一仗打得極其慘烈。
路上,我撿到一條染血斷裂的彩石鏈,沒有停步。
護衛一路勸我等後方訊息,我卻只沿著殘留的馬蹄、旗幟和血跡繼續往前。
越接近戰場,傷兵越多,地上的人也越難分清敵我。
那條斷鏈告訴我蕭硯曾從這裡經過,我便順著黑色主石滾落的方向,一具一具翻找。
後來,我在成堆的屍體中翻出蕭硯,又一次把他撿了回來。
那情形像極了河灘上滿地斑斕石子,我卻一眼認出正中那顆純黑的。
五歲高熱以後一直蒙在思緒上的霧,在那一刻緩緩散開。
我終於清清楚楚地看見蕭硯,也第一次將他的模樣牢牢記住。
從此無論他換了衣裳、沾滿塵血,還是藏在人群最深處,我都不會再認錯。
24.
最後,我們都從那片戰場活著回來。
經過數年征伐,蕭硯一路打到驍都。
又用了幾年整頓梁地,百姓逐漸知道昔日舊帝並非昏君,而是一位真正能讓人過安生日子的君主。
他沒有把戰功都算在自己頭上,也沒有忘記那些?在路上的人。
曾經被截走的賑糧重新送到百姓手中,阻塞多年的政令也一項項理順。
民間對他的稱呼從廢帝、昏君,慢慢變回了陛下。
他是梁國最正統的皇嗣,又是眾望所歸,登基自然水到渠成。
商議冊封皇后時,蕭硯才提到我,舊貴族便爭相進諫,說我出身微寒,應當改立高門貴女。
蕭硯思索片刻,問道:「論身份,誰能比朕更貴?不如讓阿葵即皇帝位,朕做她的皇后,諸卿這回可滿意?」
群臣膽戰心驚,再無人敢接話。
蕭硯望著他們,眼裡只有譏誚。
這時雲昭牽著我闖進大殿。
她一向霸道,把手中文書直接甩到方才喊得最響的臣子臉上。
「誰說阿葵出身低微?」
「她是雲國新封的公主,是我父王親認的女兒,也是我雲昭親口認下的妹妹。
誰敢欺負她,便是在挑釁雲國!」
蕭硯神色未變。
可雲國公主能一路走進殿中,顯然本就是他授意放行。
自此,再無人敢質疑我的身份。
封后大典辦得盛大,熱鬧了許多日,也實在累人。
儀式將盡時,我困得腦袋一點一點。
蕭硯俯身對我說:「小葵,困了便睡一會兒。」
他將我背起。
再睜眼時,人已經在他背上,到了觀星?頂。
那夜天色清朗,群星明亮。
祖父化成的那顆星在遠處看著我們,村裡的親人想來也都成了星子。
成婚這樣的大事,自然該告訴長輩。
看完星月,我低頭望向城中,看見宮牆內有一處小小院落。
蕭硯告訴我,那就是他從九歲住到十九歲的別宮。
院子窄小簡陋,他在裡面獨自認遍每塊磚瓦。
世人不會知道,蕭硯最落魄的那幾年,帶著滿身傷投過七回河,每一回都被小葵吭哧吭哧拖回岸上。
小葵像春日裡乾淨溫暖的太陽,越過高牆,輕輕照進了那座沉寂多年的別宮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