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河裡撈回七次廢帝_第5章 一次次活下來
一次次活下來,並不是因為有人盼他活,只因為他的身體從不肯輕易認輸。
這一次再睜眼,他看見的不是外翻的血肉和無人回應的庭院,而是包紮整齊的傷處、桌上尚有熱氣的湯,還有守在床邊、盼著他醒來的我。
他又想揉我的頭,連心裡也像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
蕭硯終於改口誇我:「小葵偶爾確實很聰明。」
我只看過一遍便會包紮,立刻開心得彎起眼。
「那當然。」
祖父說過,小葵偶爾是天底下最聰明的小姑娘。
祖父不會騙我,他還說自己會變成天上的星子,一直陪著我。
每逢晴夜,我抬頭便能望見山巔上方那顆最亮的星,與我遠遠相對。
13.
傷口處置後,蕭硯慢慢有了精神,不再是隨時會斷氣的樣子。
能下床行走時,他挨家搜了一遍,尋出幾把農具和一柄蚌殼磨成的小刀。
他決定先安葬村裡的人。
「空屋早晚會塌,把他們好好埋進土中,往後便無人能夠驚擾。」
我獨自與世隔絕地長大,從未有人教過我如何辦後事。
蕭硯懂得很多,連周易堪輿也知曉。
他看遍四周,挑中村裡從前用來下葬的一片坡地。
他一鏟一鏟挖出許多深坑,將每個人安放妥當,再立起木碑。
我把各人的彩石鏈取來,分別掛在碑前。
繩子終有朽爛的一日,草木也會蓋住墳塋,可石頭的顏色不會消失。
有些屋裡的白骨早已散開,我們便按衣物和舊物慢慢辨認。
蕭硯不催我,也不替我決定,只在我認出一個人後,穩穩托起遺骨送到坡上。
每完成一座墳,他都會把碑前的土壓實,免得第一場雨便衝歪。
每一條鏈子的顏色與次序都不同,我一眼便能認出主人。
蕭硯依著我說的身份,用釘尖在木牌上刻名。
「這是王姐姐。她是村裡最好看的姑娘,總愛拿牛角梳替我編新發髻。」
「這是住在山上的李叔。他不會說話,獵到野雞野兔時,卻總悄悄分我一半。」
「這一位是村裡學問最好的老爺爺,年輕時做過大戶人家的書童,大家都叫他老學究。」
「他老想教我識字,可他忘性大,同一個字已經教了二十多回。」
「不過我三歲以前,就把他教過的字全記住了。」
我將他們生前的事一件件講給蕭硯。
那都是些普通人的普通日子,只剩下誰愛吃什麼、誰同誰拌過嘴、誰又偷偷幫了誰的家常故事。
一件接著一件,講到天色將暗也講不完......
蕭硯生於帝王家,耳邊慣是天下興亡,卻把這些瑣事一字不漏地聽完。
從前,他獨自在別宮裡安靜得像一潭沒有波紋的水;我獨自在村裡,日日說個不停,也無人回應。
如今總算變成我說,他聽。
墓碑刻完時,暮色落盡。
我不知何時倒在草地上睡著了,明明揮了一整日鐵鍬的人是蕭硯。
蟲鳴從遠近草叢響起。
四周重新安靜,他反倒有些不習慣。
他捻去我臉邊的草屑,唇角不自覺揚了一點,沒有叫醒我,只揹著我沿暮色下山。
14.
第二日,蕭硯開始重壘我家的小屋。
那是祖父留下來的,村中雖還有更牢固的房子,我也不肯換。
我的力氣修不動,當然只能讓拆屋的人負責。
屋子不大,卻把蕭硯難住了。
他熟悉宮殿?閣、水利工事與星象儀器,偏偏沒有見過這種無人記載的鄉下土屋。
他先照自己的辦法畫了幾回,越畫越複雜。
我看不懂那些規整線條,只能領他去看別家尚未坍塌的牆角。
蕭硯蹲在那裡研究許久,才明白鄉人造屋不求精巧,只求材料就地可取,冬日擋風,雨季不塌。
我蹲在廢墟旁指點他:「黃泥拌上秸稈,再一層層夯緊就好。」
山上有合用的黃土,只是清晨山坳常聚毒瘴,得等到特定時辰才能去挖。
於是小小一間屋,竟修了許久,久到蕭硯身上的傷開始結痂脫落。
我們一個挑泥,一個切秸稈。
我的力氣小,往往搬半筐便要歇,蕭硯卻不肯讓我逞強。
他白日夯牆,夜裡還要檢查裂縫,曾經握劍批奏章的手被草莖割出許多細口,也沒有停下。
新肉夜裡發癢,他睡不著,一睜眼便在月光裡對上我的眼睛。
我有了活人作伴,怎麼也不肯獨自待著,才不管什麼男女之別。
他住哪一間,我便在哪一間鋪地席,雖說每晚醒來,總會莫名其妙變成我睡在床上。
那夜我也醒著,便提議:「我們到屋頂看月亮和星星吧。」
村長家有閣?,順著木梯可以爬上瓦頂。
我依稀記得,每年月亮最圓的時候,村裡人便聚在一起過節,日子大約就在這幾天。
於是兩個人半夜不睡,坐在屋脊上吹了半宿山風。
山野既安靜又熱鬧,蟲聲起伏,風穿林葉,圓月與星河高懸天際,把連綿山巒照得清清楚楚。
蕭硯望了許久,才恍然道:「原來已經到了仲秋。」
梁國失守時春意尚濃,一路逃亡,轉眼竟到深秋團圓節。
許多年前,雲皇后也正是在仲秋病逝。
15.
蕭硯幼時並不知道,母后在雲國還有一個同母異父的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