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河裡撈回七次廢帝_第4章 後來一支叛軍闖來
後來一支叛軍闖來,把人逐個搜出,連著附近幾個村落一同屠盡。
我藏得最好。
等外面徹底安靜,出來時,只看見滿村血跡。
我曾遠遠跟上那些兇徒,尚未想明白自己能做什麼,他們又被另一股人刀光。
後來刀人的那批,也未必逃得過同樣的下場。
亂世中的人不知明日能否醒來,於是有人越發肆無忌憚,把心裡的惡全放了出來。
我沿著隊伍留下的腳印走了很遠,見過燒黑的房梁,也見過路邊沒人收殮的屍骨。
那時我還小,既打不過誰,也救不回任何人,只能把每一張熟悉的彩石鏈記在心裡,再循原路返回村莊。
刀人的人又被別人刀?,後來者或許也逃不過同樣結局......
小葵其實並非什麼都不懂。
我知道世上沒有會吃人的妖怪,也知道有些人比傳說裡的妖怪可怕得多。
10.
我最終回到這座山村,獨自把血跡洗去,把散亂物件放回原處,再將親人們一個個搬回他們生前居住的屋子。
相鄰村落漸漸荒廢,藤蔓爬過斷牆,山泥坍下,舊路也被草木埋住。
外界再沒人知道深山中還藏著一座小村,更不會想到裡面尚有活人。
我一人播種、鋤草,挨家打掃,努力把日子維持成災禍發生前的樣子。
可年月越久,梁木便越朽,親人都化成白骨,荒草也怎麼拔都拔不完。
春日我把種子撒進田裡,夏天挑水灌苗,秋後獨自把糧搬進倉,冬天便逐戶檢視屋頂有沒有被雪壓壞。
沒有人催我,我也按從前的時辰做事,因為只要灶裡還冒煙、院門還會被推開,村子就像沒有真正消失。
每日清早,我仍向村東的王姐姐、村西的劉叔、山上的李叔、村長爺爺和村醫爺爺問好。
我同新出的莊稼苗說話,也會謝謝蹲在牆角替我吃蚊蟲的癩蛤蟆。
屋前屋後總有說不完的話,只是再沒人真正應我......
我就這樣一個人慢慢長大。
小時候,姐姐們曾講過從話本聽來的故事。
我日日守在河岸,希望有朝一日真能撿到一個活人。
並非我有多信話本,只是太孤單,總得給明天留一點盼頭。
然後蕭硯來了。
屋裡那些白骨都是我惦念的家人,在旁人看來卻一定可怕。
蕭硯最初也有一瞬驚訝,聽我說清原委後,那份驚訝便化成了疼惜。
他終於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他修屋。
村中只剩下我,確實無人能替我動手。
他也終於明白,我為何不以尋常人的道理勸他活著。
蕭硯將自己揉亂的長髮一縷縷替我梳順,垂著眼嘆道:「小葵還不懂?亡究竟是什麼。」
11.
我當然懂。
我只是說不出那些關於離別的長話,卻清楚一個人從此不再回應是什麼滋味。
「?亡,就是原先會說話的人,再也不開口了。」
我抬起臉,目光一點也不躲。
蕭硯沒有反駁,只從櫃中找到一隻瓷瓶。
瓷瓶落地時「啪」地碎開,他挑出鋒利的一片,在石頭上來回磨。
這回,他不是拿碎瓷往頸側或手腕割,而是剜去傷口中已經腐壞的血肉。
君子一諾千金,既然許諾,便不能反悔。
他答應替我修屋,就必須先活到屋子修好。
那些被他丟著不管、只靠忍耐拖延的傷,終於得到處置。
蕭硯咬緊蒼白的唇,冷汗從額角不斷滑下,始終沒有出聲。
處理到一半,他疼得半昏,靠在牆邊緩慢喘氣,片刻後低聲喚我。
「小葵。」
「你先到外面去,男女有別,我要包紮身上的傷。」
我不知道男女有別是什麼意思,只看得出他很痛。
我跑去取那根老參,參須早被薅得精光,便索性把整根參煮成一碗濃湯,餵給中途疼昏的蕭硯。
然後照著他方才做過的樣子,把餘下傷處清理妥當,再一圈圈裹嚴。
蕭硯醒來時衣襟敞著,身上的傷已經包好。
他僵了一下,臉頰慢慢浮起一層薄紅。
可比羞窘更先湧上來的,是一種他從未體會過的滋味。
12.
蕭硯被關在簡陋別宮多年。
百姓日子難過,聽聞裡面住著昏君,常聚在牆外投石,守衛從不阻攔。
他起初不會避讓,經常被砸得頭破血流。
......
篡位的皇叔年長,膝下皇子眾多,那些堂兄也常來毆打羞辱他。
還有人因梁縱帝刀過自家長輩,是非不分地把仇算在兒子身上,繞開守衛,從暗處放冷箭。
被石頭砸破額頭,被拳腳打得爬不起來,被箭刺穿肩膀時,蕭硯都只能一個人處置傷口。
只要不?,別宮外的人便懶得過問。
幸好他自幼博聞強記,天文地理與各樣技藝都記在心中,也慢慢摸索出止血療傷的方法。
可懂得方法,並不會讓疼痛少半分。
他常在處置傷口時疼昏,醒來面對滿室寂靜,還得繼續清理。
傷重時反覆失去知覺,早已成了常事。
別宮裡沒有人替他遞水,也沒有人問傷口從何而來。
冬日血會凍在衣料上,夏日腐肉容易生膿,他便把有限的藥材分門別類藏好,哪怕手指抖得握不穩,也只能自己把箭頭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