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河裡撈回七次廢帝_第7章 他大概第一次知道
他大概第一次知道,世間還有如此難以下嚥的東西。
我從小獨自摸索耕種做飯,能填飽肚子便覺得不錯。
蕭硯教我改種田壟,又上山獵鹿捉雞,下河捕魚,將肉與糧曬乾存滿。
臨了,他仍鄭重叮囑:「往後別再去河裡撈人。」
萬一再撿回來一個惡人呢?
他擔心我吃不飽、穿不暖,擔心野獸闖進來,也擔心我重回一個人的生活。
所有能做的準備都做了,還是沒法真的放下心。
若他走後我再遇見危險怎麼辦,若冬雪封山又怎麼辦......
籬牆哪裡容易鬆動,弓弩該放在伸手能取到的位置,哪種草根能止血,哪條山路雨後會塌,他都領著我一處處認過。
我記不得臉,卻能牢牢記住這些同生?有關的事。
每當我答對一樣,蕭硯便稍微安心一點,轉眼又找到下一件需要教的東西。
秋葉快要落盡時,蕭硯在山中撿到一柄鏽舊長劍,不知是哪位?者遺落的。
兵器難得,他將劍刃一點點磨亮。
我以為他終於準備齊全,又要用劍自盡。
可蕭硯提起長劍,沒有割向自己,也沒提亡國舊恨,只替我削開一顆野果。
果子汁水很多,甜得我瞇起眼。
我吃完才發現他沒有動另一顆。
「哥哥,你怎麼不削自己的?我們一人一顆呀。」
蕭硯始終看著我,唇角微揚。
「兩顆都是你的,另一顆留到明日。」
他的手指從我的長髮繞到頸側,微微用力,托起我的下巴,低頭吻去我唇邊清甜的果汁。
他終於承認,有了捨不得的人,便再也不能毫無牽掛地離開。
19.
我看得出蕭硯變了。
初見時,他像一件隨時會碎掉的舊物,黑衣被血浸透,臉色卻透明得沒有生氣。
如今傷痂盡落,氣色漸好,眉目越發俊秀。
原先纏在他身上的厭倦與陰沉,也在一日日的煙火氣裡慢慢消散。
他本就是極能活的人。
重病重傷,只要還有一線生機便能撐下去;生在泥潭般的皇室裡,只得過一點正常教導,也能長成端正模樣。
他像亂石縫裡落下的種子,只需一點日光雨水,便有力氣鑽破黑暗。
從前他醒來先找能結束性命的東西,如今醒來卻會先看屋頂是否漏雨,糧缸裡還剩多少米。
他教我的每一樣本事,都像在替一個沒有他的以後做準備,可他計算得越仔細,便越難把自己從那些日子裡抽走。
無論從前還是現在,蕭硯都很好,可我更喜歡眼前這個會修牆、會存糧、會替我削果子的他。
我甚至覺得,兩個人永遠住在這座被世間忘卻的村子裡,也沒什麼不好。
樹葉剛剛落盡,一隊陌生人便闖進村中。
驍國追兵終於順著痕跡找來。
蕭硯先把我藏好。
他顧忌我的安危,沒有立刻反抗。
那群人翻箱倒櫃尋找其他活口時,他緩緩舉起那柄鏽蝕的鈍劍。
「不必搜了。再動一下,孤便自刎。」
他們要活捉梁國廢帝,無論推到臺前做傀儡,還是押回去示眾處?,都不能帶回一具屍體,果然全停了手。
劍刃看起來太鈍,沒有人認真收繳。
領頭者甚至大笑。
「梁君落魄至此?這種玩意兒要在脖子上來回割幾次,才能真把人刀??」
蕭硯不作聲,跟著他們離開。
他不知何時傷了腿,走得一瘸一拐,速度極慢。
前一批追兵早已全軍覆沒,這些人剛換來,不曾吃過虧,根本沒把孤立無援的廢帝放在眼裡。
他們被蕭硯帶著越走越偏,最後一個接一個倒在山坳毒瘴中。
蕭硯嚼爛苦澀的解毒草嚥下,眉頭也沒皺。
隨後他撿起那柄被人嘲笑的鈍劍,不緊不慢,將倒地的追兵逐個割喉。
找到我時,他先摸了摸我的頭。
「小葵很乖。」
我沒有哭鬧,也沒有從藏身處跑出來。
我撲進他懷中,緊緊抱住他的腰。
「小葵知道哥哥很厲害。」
一向老實的我說了假話。
方才我明明抖得停不下來,只是更怕自己出去會拖累他。
蕭硯察覺我的顫抖,歉疚地收緊手臂。
「小葵,我們必須離開這裡。」
20.
後面還會有無窮無盡的追兵。
蕭硯認為是自己打破了我的安穩,為此一直自責。
我卻只覺得,是他的出現結束了我的孤單。
離開前,我把全村最後打掃一遍,挨家與親人道別,然後拉蕭硯來到河灘。
碎石被水洗得五顏六色,我一眼便從中挑出一顆純黑的。
彩石常見,黑得這樣乾淨的卻難尋。
我把黑石串在正中,又撿了一捧顏色明亮的小石,編成新的頸鍊,親手掛到蕭硯脖子上。
他穿著普通布衣,仍俊美得不像山野中人,摸到鏈子時整個人都愣住。
我告訴他:「這下我再也不會把你認錯。」
蕭硯笑起來。
他終於也成了小葵認定的自家人。
村子從前與外界通商,後山還留著一條荒廢小道。
照村長收藏的舊地圖翻過群山,正好能到雲國邊境。
蕭硯將昔日佩飾裝進祖父撿我時用過的木盆,放入河中任它順流而下。
木盆對尋常人家也算值錢,下游必有人撈起,追兵便會被誤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