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河裡撈回七次廢帝_第2章 修屋的債還沒還
修屋的債還沒還,他可不能?。
我先衝正屋裡的村長爺爺和陳奶奶招呼:「我來借住幾日。」
又給坐在牆角玩蟲子的孫女放下一朵野花,這才趕在雨前跑去村醫家。
從那根老參上掐下一根鬚,我想想不夠,又掐了一根。
回到側屋一摸,男人果然燒得燙手。
雨點打得屋瓦亂響,我在漏雨的灶房熬好參湯,一點點喂進他嘴裡,又把剩下的柴搬進屋點燃。
昏暗火光中,他燒得神志不清,忽然抓住我的手,黑沉的眼睛沒有焦點,仍本能地厭棄自己。
「不必救我。」
我不聽,掰開他的嘴,把藥全灌了進去。
他沒有力氣掙扎,喝完仍扯著我的衣袖,漸漸陷入夢魘。
「母后......硯之也會冷......」
我轉轉眼珠,把村長家能找見的被褥全抱過來,一層接一層裹在他身上。
裹到第六層時,他像個紮緊的大粽子,很快熱得滿頭是汗,連噩夢也顧不上做了。
5.
他看著破碎得很,命卻出奇頑強。
喝了參湯,又在六層被子裡捂過一夜,第二日便醒了。
只是醒來以後臉色不大好看,顯然記得自己昨夜抓著我喊母后,覺得十分丟人。
他費力從被褥裡掙出來,翻遍全身,最後從發冠的繫帶中摳出一小把碎金。
「拿著,這些足夠重建你的屋子。」
我搖頭,眼巴巴望住他。
「我不要金子,要你親手替我修。」
他看了我許久,才無力地罵道:「笨蛋。」
大約覺得我連送到手裡的金子都不會要。
我很不服氣。
我從小無父無母,我還是嬰兒時,被養祖父從水裡撈起,老少兩個相依過幾年。
祖父腿腳不好,卻總把家裡最好的一口飯留給我。
他教我辨認莊稼與野菜,也教我看河水漲落。
後來我記人的臉越來越困難,祖父便用聲音、衣裳和走路姿勢幫我分辨,從未因我學得慢而發火。
五歲以前,祖父總誇我:「小葵是天底下最聰明的小姑娘。」
五歲那年,祖父在屋裡摔倒。
我冒著大雨挨家求救,回來便發起高熱。
村裡缺醫少藥,我雖然活下來,村醫爺爺卻說那場病燒傷了腦子。
此後祖父再誇我,話就變成了:「小葵偶爾是天底下最聰明的小姑娘。」
過了半年,祖父仍走了。
他年紀太大,又傷了身子。
我重新成了孤兒,村裡人家家都不寬裕,還是從各自的口糧中擠出一碗飯、一把米,拿舊布給我做衣裳,將我養大。
王姐姐替我梳頭,劉叔修漏雨的屋頂,李叔從山上下來時總把獵物分我一點。
村醫爺爺替我存藥,村長則每天確認我有沒有把陌生人認作親人。
日子很窮,卻從沒有誰讓我真正餓著凍著。
我是靠百家養大的,吃著百家飯,裹著百家布,怎麼也不能算全然的笨蛋,於是小聲辯解。
「我也有偶爾聰明的時候。」
男人望著我。
「若不是笨蛋,你可知孤與母后這些稱呼代表什麼?」
我又睜著眼發愣。
他竟短促地笑了一下,像是早料到答案。
眼前這姑娘見了王孫和金子也不懂佔便宜,確實傻得很。
他收去笑意,垂眼報上姓名。
「蕭硯,孤的名字。」
這位病懨懨的美人停了一會兒,聲音裡仍有倦意。
「別再救孤。你若知道孤是誰,也會後悔伸手。」
世間人人恨他、罵他,提起他只剩鄙夷。
那些憎惡、詬罵與唾棄,他聽過太多......
「梁國的廢帝,天下人口中的昏君。」
6.
只有真正接近過樑國朝堂的人才明白,蕭氏皇族的歷代皇帝多有瘋癲,蕭硯反而是其中難得清醒的一個。
他幼時聰敏,若有機會親政,本該成為少年明主。
可他的先祖沒有一個正常。
靈帝迷戀樂聲,竟取寵妃的皮蒙鼓,以臣子的腿骨擊奏,誰不肯露出陶醉神色,便當場被斬。
狠帝痴迷卜算,算出自己命犯孤星,遂刀盡兄弟姐妹,連太后也賜下一杯毒酒。
戾帝偏愛?人,後宮妃嬪常?在劍下,朝堂上還支著被刀大臣的屍身,照他們生前?諫時擺放。
蕭硯的父皇梁縱帝喜歡牲畜,卻從不把人當人。
他給寵妃套韁繩、背馬鞍,令她伏在槽邊吃草,炫耀那是自己的坐騎;又逼朝臣在殿中學豬叫,聲音最小的立刻拖去斬刀,宗室也曾被他逼得掛在樹上一日。
對嫡長皇子,他同樣沒有半分慈愛。
蕭硯才會走路時,便被父皇隨意踹倒。
暴君覺得有趣,甚至吩咐:「倒真像條小狗,叫兩聲給父皇聽聽。」
滿朝上下人人自危,誰也不知道下一場取樂會落到誰身上......
那個精緻可愛的幼童滿眼依戀,換來的卻是一條狗鏈。
父親牽著他取樂,滿殿無人敢勸,母后也從未管過。
雲皇后本是鄰國雲王的胞妹,在故國嫁過一次,並育有長子。
丈夫亡故後,她為兩國聯姻來到梁國,日日思念留在雲國的大兒子。
她厭惡梁縱帝,連帶憎惡這個後來出生的小兒子。
至於眼前這個孩子,她連多看一眼都覺得厭煩......
蕭硯靠乳孃餵養長大。
剛會走時,他曾伸手向母后求抱,雲皇后命人關門,讓孩子在殿外吹了一整日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