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了孟奶奶的鋪子後,山裡的東西下來了_第十章 路開工那天
第十章
路開工那天,趙德厚從縣醫院回來了。
是他自己要回來的。
醫生說他撐不過這個月,他就攥著二柱的手,說要回村口坐坐。
救護車最後一次顛著土路,開進了村。
村口那間鋪子,已經重新立起來了。
是村裡人從老房子上拆下舊磚,一塊一塊壘起來的。
招牌是陳老師寫的,還是那四個字:孟家小賣。
二柱把趙德厚扶到鋪子門口的小馬紮上。
他抽了半根菸,望了一眼後山。
跟五十年裡的每一個傍晚,一模一樣。
“孟大姐。”
“我是不是快到你那座橋上去了?”
我在他旁邊坐下。
“快了。”
他笑了,露出沒剩幾顆的牙。
五十年前,他二十出頭,是村裡的民兵。
那年山裡接連丟了三個娃娃,他扛著一杆土槍進了老鴉嶺,三天三夜沒出來。
我再見到他,是在奈何橋頭。
他渾身是血,一隻手裡還攥著一隻小孩的布鞋。
我把湯遞給他,他不接。
幾千年了,到橋頭來的人,有哭的,有鬧的,有求我多舀一勺的,都想把這輩子的苦全忘了。
只有他,把碗推了回來。
“大姐,這湯我不能喝。”
“我得記著回村的路。”
“那三個娃,還有兩個在山上,活著。”
我在橋頭站了很久。
後來,我放下湯勺,跟著他回了人間。
那兩個娃,一個後來成了衛生所的李嬸,一個成了護林員老馬。
從那以後,我就在村口住下了。
本來只想待一陣子,看看這個寧可不喝湯也要回來的人,守的是個什麼地方。
這一看,就看了五十年。
趙德厚把煙掐了。
“橋上這些年,換人舀湯了吧?”
“換了。”
“那我到了,還是不喝。”
“你跟他們說一聲,別逼我。”
“我想記著槐樹村,記著這口鍋,記著你這個大姐。”
我說:“你就跟他們說,孟婆準了。”
他點點頭,靠著鋪子的門框,慢慢閉上了眼。
太陽落山的時候,他走了。
走得很安靜,嘴角還掛著一點笑。
送走趙德厚,二柱在鋪子裡陪我收拾了很久。
他猶豫了半天,還是問出了口。
“孟奶奶,你以後還回地府不?”
我把賒賬本攤在櫃檯上,翻到最後一頁。
丫丫的名字底下,還空著好幾行。
“不回了。”
二柱一愣,接著就笑出了眼淚。
還是那三個字,這一回,是他想聽的意思。
後來,路修好了。
柏油一直鋪到村口,後嶺的產婦半個鐘頭就能送到鎮上。
周啟明在修路工地上幹了半年小工,扛石頭,拌水泥,一分工錢沒要,算是賠給村裡的。
完工那天,他站在鋪子門口買了一包辣條。
給了錢,沒賒。
林薇薇去了鎮衛生院,跟著李嬸學打針。
那隻白額虎再沒下過山。
只是偶爾清早,山口青石邊會多出一捆帶著露水的山菌子。
這一回,是擺給我的。
丫丫上一年級了,放了學照舊趴在櫃檯上寫作業。
寫完了,她踮起腳問:“孟奶奶,今天還能賒一包嗎?”
我翻開賬本,記上一行。
丫丫,辣條一包。
天擦黑時,我盛了碗綠豆湯,拎著柺棍往山口走。
我把碗擱在青石上,衝著黑黢黢的林子說:
“天黑了,都別下來。”
身後,村裡的狗汪汪叫成了一片。
家家戶戶的燈,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