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了孟奶奶的鋪子後,山裡的東西下來了_第六章 這通電話
第六章
這通電話,我是在派出所問詢室裡接的。
民警收走手機前,我只來得及說一句。
“別開門。他叫一百聲,你也別應一聲。”
電話那頭,敲門聲一下一下傳過來,不急不緩。
“柱子,開門,爹冷。”
二柱哭了,可門沒開。
手機被收走了。
做筆錄的是個年輕民警,問我叫什麼。
“孟。”
“全名。”
我想了想:“就孟。”
他在系統裡查了半天,抬起頭時表情很怪。
“查不到您的戶籍,也查不到身份證號。”
“您在槐樹村住了五十年,一張證件都沒有?”
“老支書知道我。”
“老支書中風了,話都說不清。”
他嘆了口氣,又問我那隻老虎是從哪兒弄來的。
我說山裡的。
他問怎麼馴的。
我說喂湯。
他把筆一擱,出去打電話了。
我一個人坐在問詢室,盯著牆上的鐘。
十一點四十。
十二點。
山裡那些東西,記性一年比一年差,可一旦想起來,就全都想起來了。
它們最先想起來的,就是下山的路。
門再開的時候,進來的是另一個民警。
三十來歲,肩膀很寬,進門先把帽子摘了。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眼眶紅了。
“孟奶奶。”
“我是陳小勇,後嶺陳家的。”
我想起來了。
賒賬本第二十幾頁:陳小勇,辣條三包,乾脆面一包。
後面畫著勾,旁邊寫著:考上警校了。
他把手機還給我,聲音發緊。
“舉報材料我剛看了,漏洞多得很,您不是嫌疑人。”
“您先回去,手續我來補。”
手機一開機,幾十個未接來電擠著跳了出來。
最上面那個,是縣醫院打來的。
我撥回去,接電話的是護士。
“您是孟奶奶吧?趙德厚老人從十點就開始鬧,非要給您打電話。”
“他中風一年多了,今晚突然能把話說清楚了。”
電話那頭換了人。
是趙德厚。
他喘得厲害,可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孟大姐,它們是不是下來了?”
“下來了。”
“我對不住你,沒守住。”
我說:“你守了五十年,夠了。”
他在那頭哭出了聲,像個孩子。
掛了電話,陳小勇開警車送我回村。
開到半路,前頭土路上晃過來一束歪歪扭扭的燈光。
是輛電動車,騎車的人渾身是泥,車頭都摔歪了。
他一看見警車,扔下車就撲過來,拍著車窗。
是周啟明。
他丟了一隻皮鞋,臉上劃了好幾道口子。
那身熨得筆挺的西裝,袖子被什麼東西扯掉了半截。
陳小勇搖下車窗。
周啟明看見後座的我,整個人僵住了。
過了好幾秒,他嘴唇哆嗦著開口。
“孟奶奶。”
“薇薇不見了。”
“十一點多,有人在民宿外面叫她開門。”
“是我的聲音。”
“可我當時,就站在她身後。”
他說著,膝蓋一彎,直直跪進了泥裡。
“她開了門,跟著那個聲音,走進了老鴉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