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了孟奶奶的鋪子後,山裡的東西下來了_第三章 我搬去了鎮上
第三章
我搬去了鎮上。
二柱在鎮衛生院後頭給我租了間房子。
樓下是糧油店,推開窗能看見去槐樹村的那條土路。
隔三岔五,二柱媳婦就騎電動車來送飯。
村裡幾個半大小子也會蹬十里地腳踏車過來,書包裡塞著剛挖的薺菜。
“孟奶奶,你啥時候回去啊?”
我給他們一人塞一包辣條。
“回去幹啥,鎮上辣條還便宜兩毛。”
他們走了,我就坐在窗邊,往村子那邊看一會兒。
鋪子拆得很快。
三天,挖機就把那間土坯房推平了。
林薇薇讓人在老槐樹上釘了塊木牌,“槐下”兩個字燙著金。
她又讓人繞著樹纏了幾十米燈串,一到晚上,亮得跟過年似的。
山口那塊青石,也真被挖機挪走了,扔在了河灘上。
頭幾天,民宿那邊出了件稀罕事。
每天一大早,工地門口就多出點東西。
第一天是兩隻野雞。
第二天是一罐野蜂蜜。
第三天是一捆帶著露水的山菌子,擺得整整齊齊。
林薇薇樂壞了,拍了影片發到網上。
配的字是:“山裡的小動物都在歡迎新主人。”
影片火了。
民宿還沒開業,預訂就排到了下個月。
那幾天她在糧油店門口撞見我正在稱綠豆。
她摘下墨鏡,上下打量我一眼。
“孟奶奶,您還熬那個湯呢?”
“您走了以後,山裡天天給我送禮。”
“看來啊,這地方也認人,誰有本事,誰才配待在村口。”
我捏著綠豆袋子,半天沒說出話。
回到屋裡,我越想越難受。
我在山口放了五十年湯,連根野雞毛都沒收著過。
我剛走,它們就送禮了。
原來山裡這些東西,這麼盼著我走。
二柱來送飯時,我跟他念叨了這事。
他扒著飯,筷子停了一下。
“孟奶奶,那些野雞......腦袋都朝著鎮上這條路擺的。”
我沒明白:“啥意思?”
二柱也說不上來,悶頭吃飯。
送禮的事,只持續了五天。
第六天,後山下來一群野豬,把民宿剛鋪好的草皮拱了個底朝天。
第七天,工棚裡鑽進了七八條蛇,盤在工人的被窩裡。
一屋子大老爺們,嚇得光著腳往外跑。
第八天,後山的狼嚎了一整宿。
一聲接一聲,繞著村子轉圈。
天亮的時候,李嬸給我打來電話,聲音都是抖的。
“孟奶奶,村裡好幾個娃夜裡嚇醒了,哭到現在。”
“丫丫燒到三十九度,藥喂下去就吐......”
丫丫是二柱的閨女,今年六歲。
賒賬本上最後一頁,就是她的名字。
我掛了電話,找糧油店老闆借了口大鍋。
熬好的綠豆湯裝了滿滿兩個保溫桶。
二柱開著三輪,突突突地拉回了村。
中午,李嬸又打來電話。
“喝了,全喝了,娃們都睡踏實了。”
我鬆了口氣,又有點想不通。
前幾天還送禮,這幾天就翻臉。
山裡這幫東西,大概是送禮送窮了,回過頭來找人撒氣。
那天下午,周啟明在村委會開了緊急會。
二柱後來學給我聽。
“專案進村之前,你們這兒是野生動物保護區?”
護林員老馬蹲在門口抽菸。
“我在這山上轉了三十年,野豬從來不下嶺。”
“狼更是二十年沒聽見過動靜。”
“那現在怎麼都下來了?”
沒人吭聲。
過了好半天,二柱才說:“周經理,五十年沒出過事,是因為村口一直有人守著。”
周啟明沒接話,手指在資料夾上一下一下地敲。
“二柱,簽字那天你在場,騰退書上見證人那欄,是你籤的名。”
“現在幾頭野豬拱了草皮,你就想把人接回來?”
“合同是能拿來反悔的?”
他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
“明天裝電網,再請兩個獵戶進山。”
“專案下個月驗收,誰再拿這些神神叨叨的事耽誤進度,自己去跟公司解釋。”
那天夜裡,我沒睡著。
窗外的風一陣緊過一陣。
後來二柱告訴我,第二天一早,老馬去河灘上看那塊青石。
石頭原先躺著的山口,泥地上多了一個爪印。
有碗口那麼大。
陷進土裡,足有一拃深。
而老槐樹上那幾十米燈串,一夜之間,一盞不剩,全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