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偏愛的群山,我獨自走下_第 10 章 聽岑
第 10 章
“聽岑,你媽來電話了,說想跟你說幾句。”
四月的一個傍晚,我正在陽臺上澆剛買的一盆薄荷。
是妹妹打來的影片電話,螢幕一轉,媽媽的臉出現在畫面裡。
比半年前老了不少,頭髮裡的白絲在燈光下很明顯。
“聽岑。”
“嗯。”
“你......瘦了。”
這是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不是你怎麼不回來,不是你怎麼不打電話。
是你瘦了。
我澆完薄荷,把水壺放在陽臺欄杆上。
“還行。”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反覆了幾次,像是把準備好的話在嘴裡嚼碎了又重新排列。
“媽有話就說。”
“你姑姑上次說你的那些話,我......”
她頓住了。
我等著。
“我當時沒攔著她說那些話,不應該的。”
手機螢幕裡,她的眼睛沒有看鏡頭,看的是旁邊某個地方。
我認得那個眼神。
是在迴避。
“你從小就懂事,什麼事都不跟家裡吵。我就以為你什麼都不在意。”
她的聲音有點啞。
“後來你走了,你爸去你房間收拾,發現衣櫃空了、抽屜空了。床頭櫃上放著鑰匙,乾乾淨淨的,什麼私人東西都沒留。”
她終於看向鏡頭了。
“像這個家從來沒有過你一樣。”
這句話是我走之前想過的原話。
我以為他們不會有感覺。
“你奶奶知道了之後打了你爸一個耳光。”媽媽的聲音低下去,“她說,你們連孩子過敏吃什麼都不記得,她憑什麼要待在這個家。”
奶奶。
我走之前沒有去看她。
因為如果去了,我就走不了了。
“後來你妹妹把你發的那個獲獎的連結轉到家庭群裡。”媽媽停了一下,“你爸看了很久。他一句話沒說,把手機放桌上出去抽菸了。”
“抽了多久?”
“半包。”
沉默橫在我們中間。
“聽岑,媽不是要你原諒。”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你房間我沒動過。你小學那張寫作比賽的獎狀框,你爸在網上買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相框,放在你原來書桌上了。”
“還有,今年你生日那天,你爸去超市買了一個蛋糕。四個人對著蛋糕坐了一晚上,沒人吃。”
她說到這裡,畫面晃了一下——是妹妹在旁邊悄悄擦眼淚。
“你不用回來。你過得好就行。”
媽媽最後說了這句話。
然後掛了。
我站在陽臺上,手裡還拿著空水壺。
薄荷葉上掛著水珠,在路燈下一閃一閃的。
樓下傳來食閣收攤的聲響,有人在用閩南話喊“明天見”。
手機又亮了,是黎洵。
“聽岑,明天公司那個年度總結做完了沒有?做完了下班一起去吃那家新開的潮汕砂鍋粥。”
我看著這條訊息。
回了兩個字:“好的。”
然後轉身進了屋。
路過書桌的時候,四年級寫作比賽的獎狀還貼在牆上。
紙張邊緣已經被熱帶的潮氣弄得有點捲了。
我伸手把它撫平,用一條新的膠帶重新粘好。
窗外的夜風又吹起來了,棕櫚葉沙沙響。
冰箱上貼著我上個月自己做的塌蛋糕的照片,旁邊是黎洵和林詩茵在路演慶功宴上拍的合影,再旁邊是程晚棠寄來的明信片,上面寫著“南半球的風吹到你那裡了嗎”。
四樣東西,四個人。
都是這半年才有的。
我把水壺放回架子上,走進廚房,燒了一壺水。
水開的時候,蒸汽在小小的廚房裡瀰漫開來。
我給自己泡了一杯茶。
坐下來,喝了一口。
窗外有月亮。
不是中秋的月亮,不是全家福背景裡的月亮。
只是一個普通的四月份的月亮,掛在赤道附近的天上,不圓不缺的樣子。
但它照進來的光,剛好落在我的杯子裡。
這盞月亮是我自己找到的。
不圓也沒關係。
它照著的人,是完整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