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偏愛的群山,我獨自走下_第 5 章 女士
第 5 章
“女士,請問您需要毯子嗎?”
空乘的聲音把我從半夢半醒裡撈出來。
機艙裡暗著燈,大多數人已經睡了。
“好,謝謝。”
毯子搭在腿上,有一種乾燥的、帶著洗衣液味道的暖。
我盯著前排座椅背上的飛行地圖,小飛機圖示剛越過南海上空。
手機是飛航模式,但起飛前最後看到的畫面還印在腦子裡——媽媽的訊息後面加了一句:“把聽頌那六百塊份子錢別忘了帶。”
六百塊。
她到了婚禮現場發現我不在的時候,第一反應大概是份子錢少了六百。
不是女兒少了一個。
凌晨兩點十五分,飛機降落在樟宜機場。
出了廊橋,一股熱帶特有的潮溼空氣撲過來,跟十月初北方那種乾冷的風完全不同。
入境通道排著不長的隊,我前面是個拖著兩個大箱子的年輕人。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用中文問:“你也是來工作的?”
“是。”
“我叫黎洵,在烏節路那邊做餐飲,第三次來了。”他笑了笑,“第一次來都緊張,習慣就好了。”
他長著一張很普通的臉,但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讓人覺得不設防。
“沈聽岑。”我跟他握了一下手。
“聽岑,好名字。”
“不常有人這麼說。”
出了機場大廳,公司安排的接機人舉著牌子站在出口。
牌子上寫著我的名字——“沈聽岑女士”。
三個字被端端正正地列印在A4紙上。
我的名字。
不是“聽南的姐姐”,不是“聽頌家的大女兒”。
只是沈聽岑。
接機的人叫陳敘,是新加坡分公司的行政,二十出頭的男生,說話很快。
“沈姐你好,宿舍在公司附近的公寓樓,我給你辦好了門禁卡。房間是單人間,有空調和獨立衛浴,廚房是公共的,不過你要是不想做飯樓下就有食閣。”
他一口氣說完,把門禁卡和一個檔案袋遞給我。
“裡面有公司手機卡、交通卡和一張本地銀行卡,工資直接打到這張卡上。第一個月有安家補貼兩千新幣,大概一萬人民幣出頭。”
一萬人民幣的安家補貼。
比我帶來的全部積蓄還多。
“謝謝。”
“不用謝,公司流程。”陳敘幫我把行李箱搬上車,“對了,沈姐,你的直屬領導趙深讓我轉告你,明天不用急著到崗,先休息一天適應時差。”
休息。
適應。
這兩個詞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指向我的時候,有一種很陌生的感覺。
不是吩咐,不是命令。
是關心。
公寓很小,但乾淨。
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一扇朝南的窗戶。
窗外是一排棕櫚樹,葉子在路燈下被風吹得沙沙響。
我把行李箱開啟,把那張寫作比賽的獎狀貼在了書桌正上方的牆上。
四年級一等獎。
二十二年前唯一被記錄的高光時刻。
現在它有了一面屬於自己的牆。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開啟手機,關掉飛航模式。
訊息像洪水一樣湧進來。
媽媽的:
“聽岑,明天八點出發別遲到。”
“你到底在不在?怎麼不回訊息?”
“算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哥哥的:
“表姐問你來不來,你回一下。”
爸爸的:
沒有。
妹妹的:
一條語音——我沒點開。
一條文字:“姐,你還好嗎?”
最新的一條是四個小時前媽媽發的:“聽岑你是不是手機沒電了,明天早上看到了趕緊回。”
她以為我手機沒電了。
不是我消失了。
是手機沒電了。
我看著這些訊息,一條一條地看完。
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
沒有回任何一條。
窗外的風把棕櫚葉吹得很響,像一個人在用力鼓掌。
我在掌聲裡睡著了。
這是二十六年來,第一次睡在一個完全屬於我自己的房間裡。
沒有人會在半夜敲門讓我去給妹妹倒水。
沒有人會在早上六點叫我起來掃院子。
沒有人會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喊:聽岑,碗洗了沒有。
只有風聲,和我自己的呼吸。